写在前面：

我们曾在上个月介绍过法国当代精神分析学家克劳德·阿尔莫的著作《光有爱还不够》。

 

她的一个核心观点是，父母对子女之爱不该只有温情和快乐，而更要承担起教育孩子的责任，使之能在保持自主性的同时和谐地融入社会中。

 

阿尔莫的老师是弗朗索瓦兹·多尔多（Françoise Dolto）。其有关儿童教育的许多观点，也都源于多尔多——这位20世纪法国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及儿科医生。

 

本期专栏将顺水推舟，推荐一本来自多尔多的著作：《童年的关键阶段》。

 

这是一本文章合集，收录了多尔多自20世纪40年代至80年代一系列面向大众的文章和讲稿。

 

这里的“大众”，包含了父母、社工、医生、精神分析师，以及儿童自己。

 

打开这本书你就会发现，多尔多在文中所描述的场景和问题是如此的具体和鲜活（而且，对今天许多的中国父母来说，也是如此受用！）：

 

论父母在教育中的焦虑；

 

我们如何为“消极”的行为（失败，孩子的拒绝）赋予积极的意义？

 

兄弟姐妹之间的冲突：如何预防家里孩子之间的竞争？

 

幼儿的攻击性；

 

……

 

总之，如果你是一位幼儿的父母，正面对着育儿道路上的一些困难，一定都能从这本书中获得一些有效的实操建议。

 

接下来，我将从读完本书后我印象最深的三个方面来分享：多尔多如何看待儿童与教育。

 

一、痛苦胜于不语，真相胜于寓言

 

多尔多非常强调告诉孩子真相（p.084）。

 

很多时候，出于保护孩子心理感受的考虑，大人不愿意（或者自己也不肯承认）将一些“残酷”的事情告诉孩子。

 

比如在一个多子女家庭中，总是有孩子会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公平的爱。而多尔多说，假设一个孩子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不爱他，或者不像他希望的那样爱他，又或者她更爱他的兄弟姐妹。

 

如果这真的是现实，就不该试图安抚他说：“你看！你很清楚你的母亲很爱你，就像爱你的兄弟一样！”（p.084）

 

相反，应该认同这个孩子的想法，并且试着让他明白，他能够从这种情形中受益。

 

可以这样对他说：“当然，对你的兄弟来说现在是惬意的，但这不会阻止你变成一个非常棒的男孩。这件事也许让你在家里感觉不太好，但也许能帮助你在外面学习。你不需要对这个感到遗憾。”（p.085）

 

当然，帮他确认这个感受，的确会让他难过。但只有先面对真相，才能够帮助他从真实的情境中解脱出来——

否则，他会一直受到这种谎言的困扰（“我明明感觉是，但他们却说不是”），或者陷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所以妈妈不够爱我”的自我怀疑。

 

又比如，如果孩子在幼儿园遇到的老师对他并不和蔼可亲，让孩子感到不适应。这时候，如果硬对孩子纠正说“你的幼儿园老师很亲切”是没有意义的，完全可以告诉孩子关于人的真相，即并非所有人都是亲切的：

“我们不是因为她亲切才把孩子托付给她，而是因为她是合格的教师”。（p.083）

 

我们可以对孩子说：“她可能确实不喜欢你，但你还是可以努力试试，这样做至少有一个好处：当老师看到你是她最好的学生时，她会感到惊讶。”（p.084）

 

父母有时甚至也可以和年幼的孩子谈谈自己遇到的困难。不过这并不是要把自己的苦难向孩子倾诉，而是营造一种相互信任的气氛：

 

他将因此感觉到父母也会遇到麻烦或伤心的事情，并且愿意和他分享甚至请他帮助。这样，他也会放心继续将自己的困难告诉父母，请他们为自己分忧解难。

 

这样，孩子就能和父母建立起一种“各自在需要的时候都能诉说自己的心情”的合作式的情感联系。

 

当然，这里需要注意的是，父母不要因此把自己的困难都和孩子分享。与孩子分担自己有困难忧虑，只是为了让孩子知道：

 

当他感受到困难和痛苦的那一天，他也可以向人倾诉；父母正在经受的考验，没有人能够改变；他长大了以后也会经受自己的挫折，而这些挫折也是可以承受的。（《教育的道路》，p.184）

 

适当地和孩子分享自己遇到了困难，还有一个好处：避免让孩子产生不必要的负罪感：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如果看到母亲忧虑重重，就很容易以为这是自己造成的。这时候母亲要告诉孩子，自己悲伤的原因不在他，而是另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还可以告诉孩子：孩子要快乐，孩子越快乐，就越能减少母亲的悲伤。（《教育的道路》，pp.183-184）这对孩子的心理成长是很有好处的。

 

而把自己忧虑的一切告诉孩子，则是愚蠢的。那些完全与孩子无关的事情，孩子既不能完全理解，也不能完全承受。

 

所以，告诉孩子真相，是告诉孩子与他自己有关的真相，是他需要用来成长的真相，这些真相是用来帮助他建构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的：

 

应当告诉孩子关于他自己的一切。

      ——多尔多（《童年的关键阶段》，p.183）。

 

二、尊重自主性：承认欲望的价值

 

多尔多认为，教育，就是要使孩子具有自主性。而与自主性密切相关的一点，就是如何面对孩子的欲望。

 

做父母的经常会受到小孩子什么都想要的困扰：怎么回应？不答应他，显得不近人情；都答应他，又担心会不会给他宠坏了？有时答应有时不答应，那什么时候该答应、什么时候又不该答应呢？

 

多尔多是这么说的：

 

“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不能让孩子感到不满意。可是，当然可以！我们应当告诉他是什么让他不高兴，……我们可以让他们不高兴。”（p.084）

 

多尔多有专门给出她关于“欲望”和“需要”的区分：

 

“需要是重复的，欲望却始终是新的。”

 

需要的满足是自然且不伴随焦虑的，满足后就平息了（如饥饿、睡眠等等），也具有一定的节律性。所以，对于需要，应该去满足。

 

欲望则天然带有冒险和不确定感，会引发焦虑（如想要某物、想要模仿成人、想要独立等等）。如果孩子的欲望总是能得到满足，他便会把欲望混淆为“需要”和习惯，从而总是想直接得到更多。

 

但是，正如前文所言：“欲望始终是新的”，父母和孩子本人都无法做到永远满足其欲望，这是作为家长和孩子都应该明白的一个真相。

 

那么，孩子的欲望，父母是不是只要拒绝就好了呢？多尔多还有后半句：

 

即使我们无法满足，也永远要承认：他的欲望是有价值的。

 

正是欲望帮助孩子发展自我的创造性和自主性，而教育的任务，就是“通过语言，支持欲望向文化、创造的层面演变”。

 

所以，对于欲望，应该多谈论。

 

有的欲望我们可以帮助孩子实现，有的欲望我们无法帮其实现；但不管孩子有怎样的欲望，我们都可以谈论它。

 

多尔多举例说，当孩子经过商店的橱窗，想要里面展示的一辆玩具卡车，而母亲决定不买时，如果母亲这样说：“不行。但是，我们可以谈谈它”，孩子就能够变得平静。

因为他所需要的是能够传达对卡车的欲望和期待，而不一定是就得买这辆卡车：

 

“橱窗是为了带来快乐而存在的，而快乐之一不就是能够与爱自己的人谈论自己的欲望吗？哪怕这些欲望不一定能够实现。”（《教育的道路》，p.100）

当然，也可以和他谈谈在什么时候，可以实现这个愿望。比如：“等到新年节日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它买回家。新年还有多久呢，我们来看看日历……”

但是，这时如果母亲贬低了他的欲望的价值，责备了他，事情就严重了：

他会因此而更加焦虑，甚至产生内疚感；如果总是否定孩子欲望的价值，久而久之，他可能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听话的孩子”，而这恰恰会压制他本身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所以，多尔多的观点是：应当始终认为孩子的欲望是正当的，始终：“它不能实现，但是你完全有理由去这么想。”（《一切皆语言》，p.54）

 

“应当和孩子做的，是进入关于他的欲望的交流中，利用这个机会，打开一个话语的、表象的、语言和词汇的世界，一个会有快乐的世界。”

 

多尔多进一步说明：“创造性、发明性，这就是欲望。这并不是通过物品自身获得的满足，而是欲望在语言、表象和发明创造中的文化演变过程。”（《一切皆语言》，pp.62-63）

 

要让孩子明白：有欲望是正常的，不被满足也是正常的，这并不会减损他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这样，他才能逐渐学会在现实条件下，为自己的快乐而努力。

 

孩子所有合理的欲望都该得到支持，使其为自己和他人服务。

——多尔多（《童年的关键阶段》，p.047）

 

三、一切皆“语言”：通过大量交流，才能发现现实

 

通过前面关于“真相”和“欲望”的讨论，你或许已经发现了我想说的第三个方面：“话语比亲吻、吼叫和巴掌更重要”（p.034）。

 

不论是告诉孩子真相，还是承认孩子的欲望，在多尔多看来，都是通过语言交流来实现的。

 

多尔多认为语言赋予了身体接触以更丰富的意义。即便是最幼小的、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母亲也“应该与自己的孩子讲话，告诉孩子他是谁、与自己的关系，为他唱歌，这为爱抚带来了另一个维度。”(p.079)

 

用爱抚来表达对孩子的爱是很自然的，但对于人类而言，身体语言应该伴随着口头上的话语：“我们不应该爱抚一个孩子就像爱抚一条狗一样”。拥有语言的爱抚，就已经展开了真正的人际交流。

 

语言也能够帮助大一点的孩子更理解父母的爱。

 

比如，她曾经观察到有些母亲会打骂孩子，之后又为了安慰又去爱抚孩子。“她们先收回对孩子的爱，然后再给予，孩子搞不懂了，沟通的信息变得混乱”（p.034）。

 

多尔多认为，这种先惩罚后安抚的做法，如果没有语言的交流，会让孩子对母亲的真实意图产生困惑甚至误解。她建议可以这样对孩子说：

 

“我爱你，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生气，我朝你发火，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些令我不舒服，或对你自己来说很危险的事情。”

 

这样，孩子就明白了，母亲的愤怒是源于爱和担忧，而不是对他这个人的否定。

 

不仅如此，多尔多还强调“大量交流”的必要性。

 

例如，当现实生活发生的某些事情让孩子产生抱怨不满的时候，大人往往说：“这就是生活（C’est la vie）！”，希望以此让孩子理解现实就是如此，从而打住自己的抱怨。

 

但多尔多说，讲出“这就是生活！”这句话是不近人情的：

 

“我不相信这种反思可以帮助任何一个人。能带来帮助的，是理解那些现实与想象碰撞背后的东西，同样也去理解在想象背后有一个完整的结构：这种结构基于对一个人的信任，这个人允许这个孩子想象他的样子。”（p.246）

 

换句话说，仅仅告诉孩子“接受现实”是不够的。孩子抱怨，可能是因为他的道德世界崩溃了，可能是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这恰恰是父母需要起作用的地方：

 

“有一种抚养孩子的方式，就是让孩子为可能遇到的各种道德问题做好准备。”

 

多尔多想说的是，“这就是生活！”只是一个开场白，更重要的是父母和孩子可以就此展开讨论：

 

-你希望事情不是这样的。

-是的，没错。

-你希望是怎么样的？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

          

要面对现实并不容易，需要进行大量的交流……

——多尔多（《童年的关键阶段》，p.258）

 

四、结语

 

有人曾经引用精神分析学派鼻祖弗洛伊德描述亲子关系的话来问多尔多关于教育的看法：

“弗朗索瓦兹·多尔多，您的导师弗洛伊德有一天对一位女士说了一句有关亲子关系的话，‘无论您做什么，都是不好的’。那您觉得此时继续提供建议还有可能吗？”

多尔多是这么回答的：

“总得对自己的做法有点信念。当我们对一个孩子的态度做出反应的时候，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但事情过去之后，也得明白一点：好的教育，即必要的、让孩子成人的教育，永远都应该遭到受教育者的质疑。弗洛伊德说‘好的教育不存在’这句话，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教育的道路》，p.2）

作为父母，我们通过语言，承认孩子的欲望，表达现实的界限，并与孩子共同探讨生活的真相。父母不需要是万能的，只需要是真诚的、愿意交流的。

 

持有如此观点的多尔多，始终将孩子视为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具有自主性的“人”。

 

她也告诉我们，真正的教育，是“允许生命全无阻碍地发展”。而父母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充满真相、尊重和语言交流的环境，让孩子在其中认识自己的本能，发展自己的才能，最终成为一个拥有自主性的、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让我再次以多尔多的原话为这篇小文结尾吧：

 

理解、尊重孩子，让他具备生活的能力，这不就是爱他的方式吗？

——多尔多（《童年的关键阶段》，p.203）

  

参考书目：

1.弗朗索瓦兹·多尔多著，郝淑芬译.童年的关键阶段[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25.

2.弗朗索瓦兹·多尔多著，克劳德·阿尔莫斯编译整理，胡瑜译. 教育的道路[M]. 北京: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3.

3.弗朗索瓦兹·多尔多著，王剑，邓兰希译.一切皆语言[M]. 北京: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