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斐神庙遗址的铭文刻石(朱镭博摄于2018年7月)[1]在哲学史中,围绕“认识自己”这一命题,有着非常丰富的观点,也一直存在着激昂热烈的理论争锋。随着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转型,人们对于“自我”越发关注。例如,拉哈夫指出,20世纪心理治疗的兴起只是“心理化”(psychologization)这一更大趋势的一部分,也即“从心理学视角看待生活的所有方面”。这一趋势表达了我们现代社会的自我中心特征。“一切都已被视为包含在心灵之内。”(本文作者译,Lahav,1996)。
人们渴望了解自己,通过各种各样科学的或是神秘学、玄学的途径,比如心理测试、塔罗、星座、血型、MBTI……发掘自己的性格、爱好、倾向,用来确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而在自助式的心理学习及心理咨询的场域中,“寻找自我”成为了许多迷茫之人的目标。
在“寻找”的背后,人们相信,有一个“真正的自我”藏在内心深处,等着我们去发现,去挖掘,去把它揭示出来。而一旦找到那个真我,我们就会通透地理解有关自我的一切,也能清晰地看到自我的未来何去何从。
弄明白自我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对于每个人类个体都具有足够的吸引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所得到的或极为笃定或似是而非的答案也给人们带来了很大程度上的确定性和心安。但在这里,我们还是要不无扫兴地指出,个体“寻找自我”的动机是正向的积极的,是对自我负责的,但这一行动的前提却值得审视:
真我正在深处等着我越过千山万水与之相遇吗?
萨特:深处没有一个固定的本质
面对上述问题,法国哲学家萨特的回答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真我不在深处等你,因为你没有一个固定的本质。
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名句。他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自称为“无神论存在主义”的“代表人之一”,并解释自己那举世闻名的观点:“我们说存在先于本质的意思指什么呢?意思就是说首先有人,人碰上自己,在世界上涌现出来——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让-保罗·萨特, 2012)
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萨特用裁纸刀做了一个比喻:在工匠制作裁纸刀之前,就已经知道它是怎样的,要做什么用处,这在裁纸刀被制作完成并投入使用之前就已经确定好了。所以裁纸刀的本质先于它的存在。但是人在存在之前没有这样一个设计者。人没有天生注定的身份,他总是先存在,然后才形成对自己的定义;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他一次次选择的结果,而且随时可以重新选择。所以,自我不是等待被发现的固定实体,而是要在不断的自由选择中活出来。正因为没有预设的真我,人的生成才完全取决于他如何运用自由——同时承担责任,如何回应世界。
人为什么愿意相信自己是固定的?萨特在其著作《存在与虚无》中特别阐述了一个“自欺”的概念。(萨特, 1987. pp.82-108)自欺不是对别人说谎,而是对自己说谎。对别人说谎,说谎者心里清楚真情是什么;自欺是我对自己掩盖真情,所以这里面没有欺骗者和被欺骗者的分别,只有一个人自己。在自欺里,人们把“我是这样的人”,说成了一件已经铸成的事情,借此免除责任。
举个当下常见的例子,当一个年轻人在社交场合宣布“我是i人”(MBTI人格测试中代表“内向”的类型)时,他可以让自己不再需要上前一步,努力打破尴尬,和陌生人交谈,他选择了逃避,因为他给了自己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本文开头的那串名单:心理测试、塔罗、星座、血型、MBTI是年轻人热衷讨论的东西。萨特并非否认人此刻是内向、害羞的事实,但如果人们靠它们确定“我是什么样的人”,从而允许自己呆在一个固定的区域,选择逃避,不面对责任,这就是自欺了。总而言之,萨特相信,人不是固定之物。而自欺,借助一个对自我的定义,遮蔽选择。
海德格尔:本真是一种存在方式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比萨特更早进入这个问题。如果说,萨特回答的是人有没有本质的问题,海德格尔回答的则是,日常里给每件事做出选择的那个“我”,究竟是谁?他说的本真,不是内容,而是一种存在方式。
海德格尔的著作《存在与时间》里有一节专门讨论“此在为谁”。(此处,读者可以暂且理解为“‘我’是谁?”)海德格尔把自己要分析的那个存在者(也就是读者你自己)称为“此在”。这是海德格尔的理论里最重要的一个概念。“此在”常与“人”互相指代,但其实它与“人”不同。“人”是一个物种的名字,可以放进生物学里讨论;而“此在”指的是你此刻这个正在存在的存在者。但是,这个存在者不像桌子一样只是一件现成的东西。海德格尔特意声明,这个存在者“没有而且绝不会有只是作为在世界之内的现成东西的存在方式”,它“所包含的存在向来就是它有待去是的那个存在”。也就是说,此在总得去“是”点什么,而且此在的存在永远是一件正在进行的事。(海德格尔, 2016. p.65)海德格尔建立了“常人”的概念。常人有点像“大家都这样”里的“大家”。我们每天做什么、说什么、怎样判断,往往不是自己决定,而是听凭“大家都这样”。但是常人也不是别人,我们自己就在其中,甚至还巩固着它。海德格尔写道:“常人总已经从此在那里取走了对那种种存在可能性的掌握。常人悄悄卸除了明确选择这些可能性的责任,甚至还把这种卸除的情形掩藏起来。谁‘真正’在选择,始终还不确定。此在就这样无所选择地由‘无名氏’牵着鼻子走并从而缠到非本真状态之中。”(p.370)这听上去好像是一种批评,但海德格尔特意解释,非本真状态并不意味着“较少”存在或“较低”存在。相反,“非本真状态反而可以按照此在最充分的具体化情况而在此在的忙碌、激动、兴致、嗜好中规定此在”。(p.65)就好像大学生每日忙不停地上课、做项目、参加社工,计划实习和面试,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所以我也这样做。”即使我们是处于紧张的、亢奋的、甚至投入的状态下忙忙碌碌,也不一定是以本真的方式存在。在海德格尔的思想里,“本真”不是一个既有的、固定的、等待被挖掘的对象。他说:“本真的自己存在规定自身为常人的一种生存变式。”(p.369)简短而言,非本真是日常的默认方式,本真是它的变式,而“此在首先是常人而且通常一直是常人”。也就是日常中,对动作言行作主的首先且通常是常人,本真则是“从常人中收回自己”,行动的理由也不再是“随大流”。但是,这一步靠什么来发生呢?是通过人们向自我的内在挖掘吗?海德格尔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提出了“良知”。海德格尔说,良知可以把你从常人中召唤回来。但良知并不是你内心的声音,也不能告诉你内心真正想要什么。“良知向召唤所及者呼唤了什么?”回答是:“严格说来——无。”(p.377)良知不提供内容,也不回答“你是谁”这个问题。“这种召唤并不把它推进自己本身的某个内部,从而使之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p.376)它要唤上前来的,恰恰是那个以在世方式存在的自身。也就是说,良知只是召唤你,让你觉察出自己是在随大流,把你唤回到你自己面前。
感谢你坚持看到此处,萨特和海德格尔的哲学理解起来都不太容易。然而他们用自己独有的概念和语言体系所表达出来的,是对何以为人的深刻洞察。如果说,萨特要回答的是“人是什么”,那么他的答案是:人没有固定的本质,人在存在后才能定义自己是怎样的。而海德格尔的问题,把“什么”换成了“谁”:在生活中给每件事情做决定的究竟是谁?是“大家”,还是我自己?虽然具有不同的讨论角度,但他们都认同,没有一个在深处等待被发现的固定的自己。
那么,我们每个人的“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将在本文的下篇与读者继续分享。
注释:
[1] 图片摘自中国外国文学网《古典学研究》期刊新刊(2023年9月),德尔斐神庙箴言,朱镭博译。
http://ifl.cssn.cn/wxgh/wxgh_3/202401/t20240117_5802219.html
参考文献:
1.泡萨尼阿斯. (2023).朱镭博译.德尔斐神庙箴言.古典学研究,1(1):242-245.2.Lahav,R.(1996). Philosophical counseling and Taoism: Wisdom and lived philosophical understanding.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23:259-276.3.让-保罗·萨特.(2012).周煦良, 汤永宽译.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4.萨特.(1987). 陈宣良译. 存在与虚无.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5.海德格尔.(2016). 陈嘉映,王庆节译. 存在与时间. 北京: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