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个体的支持和帮助,不仅有心理咨询,还存在哲学咨询的形式。对比二者,心理咨询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咨询师依托心理科学,通过梳理认知、调节情绪来维护心理健康;而哲学咨询则在对话中澄清概念、审视生活,帮助人们形成新的自我理解。[1]许多学者在其研究中比较哲学咨询和心理咨询的异同,但本文焦点不在于此。无论是心理咨询还是哲学咨询,都是在做“助人”的工作。而在助人工作中,不同类别的咨询可能形式多样,技术各异,但背后的逻辑存在一致的地方。本文就想与读者分享,咨询中的三种助人逻辑:修正信念、理解自我与世界、安顿情绪。厘清这些内在逻辑,有助于跳出各类咨询方法与外在形式的局限,从根本上把握助人工作的内核,找到通往目标的可行路径。
1.修正信念
1.1心理治疗中的REBT
修正信念在心理咨询的认知疗法中非常常见。这个逻辑非常简单,即你的不良情绪是由你的某些“不合理”或“歪曲”的信念带来的。人们改变这些信念,就能调整自我情绪。与此逻辑吻合的最经典的咨询流派是理性情绪行为疗法(Rational Emotive Behavior Therapy,REBT),由美国心理学家阿尔伯特·埃利斯(Albert Ellis)在20世纪50年代创立。REBT的核心主张是:导致人们痛苦的并非事情本身,而是人们对事情的看法。埃利斯将这一观点概括为ABC模型——A(Activating event,诱发事件)并不直接导致C(Consequence,情绪和行为后果),中间起关键作用的是B(Belief,信念)。如果一个人的信念是“非理性”的,那么无论A是什么,他都会推导出自我挫败的情绪和行为。[2]埃利斯识别出几种典型的非理性信念,其中最核心的是一种“绝对化要求”,即表现为“我必须……”、“他/她必须……”、“这个世界/环境必须……”这样的话语形式。例如,“我必须在学校里表现优秀”、“我的恋人必须理解我”、“这个社会必须保障我毕业后有一份好的工作”。在埃利斯看来,这种绝对化要求是人类情绪困扰的根源。当一个人说“我必须在所有事情上都成功,否则我就毫无价值”时,他实际上是在用一个不可能达到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当他达不到这个标准时,抑郁、焦虑和自责便会随之而来。基于这样的理解,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师的核心任务便是帮助来访者识别出自己的非理性信念,并在咨询师的帮助下与自己的非理性信念辩论,将其替换成具有生活适应性的新的信念。例如,将“我必须在这次期末考试中得到优秀,否则我就是个失败者”的信念改为“我希望自己在期末考试中得到优秀,但如果我没有做到,我也不是个没用的人。”由此,ABC模型拓展成为了ABCDE模型,其中D为与非理性信念辩论(Disputing),而E为获得新的结果(Effect),比如健康的情绪和行为。[3]
1.2哲学咨询中的LBT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埃利斯的合作者之一、哲学家埃利奥特·科恩(Elliot D. Cohen)在REBT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一套更具哲学色彩的方法——基于逻辑的治疗(Logic-Based Therapy,LBT)。科恩明确提出,LBT代表了理性情绪行为疗法的一种系统性的哲学和逻辑发展[4]。LBT与REBT共享一个基本洞察:人的情绪困扰源于非理性的推理过程。但不同的是,LBT用一种更结构化的逻辑框架来取代REBT中的心理学描述。在科恩看来,人们之所以陷入自我挫败的情绪,是因为他们从非理性前提出发,逻辑地推导出了自我毁灭的结论。LBT将这一过程形式化为一个“实践三段论”(practical syllogism)。科恩解释道:“在这种形式的演绎推理中,存在着两个前提:一个是规范性规则(normative rule),另一个是在这个规则下把一个事实进行归档的报告(report)。”[5]大前提是一个评价性的规则,它规定了“如果X发生,那么Y意味着什么”;小前提则是一个描述性的报告,它陈述了“X确实发生了”。从这两个前提出发,人们逻辑地推导出一个情绪性的结论。
例如:
规则:如果我不能保住我的工作,那么我就是一个失败者;
报告:我不能保住我的工作;
情绪性结论:我是一个失败者。
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是有效的,但问题在于大前提本身是非理性的。科恩将这种非理性的前提(包括大前提和小前提)称为“核心谬误(cardinal fallacy)”[4],并系统识别出了13种核心谬误类型,包括:要求完美(Demanding perfection)、灾难化(Catastrophizing)、糟糕化(Awfulizing)、诅咒(Damning)等。例如,在“要求完美”这条核心谬误中,人们通常会有“我必须永远掌控一切”、“我永远都不能做错”这样的表达。而当我们把“我必须永远掌控一切”作为大前提来推理时,我们不是在描述世界实际是什么样子,而是在要求世界必须按照这个标准来运转。而现实世界显然不会听命于我们的要求,于是当现实打破这个命令时,痛苦就产生了。LBT通过逻辑分析找出情绪推理中的谬误,然后向来访者证明这个前提是不合理的。这与REBT的核心理念颇为一致:人的痛苦源于认知错误,纠正错误即可缓解痛苦。但LBT在纠正错误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它不仅会帮助来访者反驳原有的非理性信念,还会为来访者提供一个与之匹配的“引导性美德”(guiding virtue),也就是一个合理的替代性方向,告诉来访者“不是不该怎样,而是应该怎样”。例如,与“要求完美”对应的引导性美德被称为“形而上安全感”(Metaphysical Security):
“具有形而上安全感的人接受实际上的不完美,他们接受自己人性的弱点和局限,同时也接受他人人性的弱点和局限,并且他们不指望这个世界是完美的。他们对现实的可能性仍然抱有希望,在面对宇宙中的不确定性时仍然是谦逊的,并且,他们虽然对知识具有强烈的欲望,但对他们不可能知道所有东西这一点却也不感到沮丧。他们也不试图去控制超出他们控制能力范围的东西,而是专注于他们擅长并且可以控制的东西。”[5]
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修正信念逻辑的核心是:找到认知中的错误,然后用更合理的认知取代它。可是,如果我们的痛苦并非来自“想错了”,而是来自“想不通”呢?比如“为什么我会失去最亲的人?”“为什么我偏偏遭遇了这些?”此时,人们的痛苦用修正信念的方式很难处理,需要的是另一种助人逻辑。
2.理解自我与世界
第二种助人逻辑并不锚定在人的认知错误上,而是聚焦于帮助一个人理解自己,理解他/她的处境,理解他/她与世界的关系。这个方向在咨询中有一些典型派别,例如,在哲学实践中,以色列哲学家拉哈夫(Ran Lahav)的世界观诠释,旨在帮助来访者看清自己已经“活出来”的观念框架。此外,还有来自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传统的,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意义疗法,致力于在苦难的极限处追问意义,认为人有能力在选择态度中发现价值。它们指向的都是“理解”,但理解的内容和路径都有所不同。
2.1拉哈夫的世界观诠释
在拉哈夫看来,哲学咨询旨在“帮助个人哲学地审视自己的困境和人生,发展他们对自身和世界的哲学理解,超越他们狭隘的、封闭的自我视角,走向启迪或智慧”。拉哈夫将哲学咨询的焦点集中在来访者所处的世界,提出了“世界观诠释”的方法。他认为,每个人都在通过自己的情绪、选择和行为方式,表达出某种关于自我和世界的哲学观点。比如,如果一个人总觉得自己没有价值,这种感觉就反映了他认为“什么才算有价值”的观念。这个观念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活出来”的哲学理解(lived philosophical understanding)[6]。世界观诠释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活出来的观念带到可以审视的语言层面。学者张利增进一步解释道[7]:拉哈夫认为,从来访者的世界观入手,哲学咨询者可以接近来访者的困境,比如“意义的危机、无聊的感觉及空虚、人际关系不良、对生活的忧虑、矛盾和紧张、尚未检验的隐含的假设等”。世界观诠释要做的就是帮助来访者“发现其生活方式所表达的不同意义,并批判地检验那些说明其困境的疑难观点”,最终为来访者提供一个更连贯的“协调系统”。而协调系统可理解为个体具有的一个“组织、区分、描绘意涵、比较、赋予意义”的内在框架。在咨询对话过程中,哲学咨询师不是传递现成的哲学理论,而是帮助来访者“提出问题、揭示隐藏的假设、提示可能的含义,但不把任何特定的哲学观点强加于人”[6]。咨询师以开放式哲学对话伙伴的角色存在,目的在于让来访者逐渐看清自己活出了什么样的理解,并在此基础上有能力对自己的理解方式做出新的选择。
2.2存在主义:无意义困境下的意义追问
如果说拉哈夫的世界观诠释是通过分析一个人关于自我和世界的基本假设来展开对话,那么存在主义哲学则从发现存在意义的角度助人进入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存在主义者认为,人不同于物,人不是被先天规定的存在。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存在,然后在自由选择和行动中定义自己。[8]然而,这种自由也带来了焦虑,因为我们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责任。欧文·亚隆在此基础上提出,人面临着四种根本性的存在处境——死亡、自由、孤独和无意义。[3]其中,无意义恰恰是当代人最常见的困境。当一个人追问“我为什么而活着”却得不到答案时,他/她的痛苦就不是“信念错误”可以解释的,而是一种来自存在本身的拷问。
2.3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存在主义哲学家兼心理治疗师维克多·弗兰克尔创立了意义疗法(Logotherapy),也被誉为维也纳精神分析第三学派。他回答的是另一个方向的问题:“在无法改变的苦难面前,我如何理解自己与它们的关系?”弗兰克尔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他在非人的折磨中发现,那些“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的人,更可以忍受当下的痛苦,因为他们的痛苦是有意义的,意义指向他们向往的未来”[9]。弗兰克尔说,他所处的时代人们最大的问题不再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性挫折或阿德勒所说的自卑感,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意义感”,他称之为“生存空虚”。[10]弗兰克尔认为追求快乐与追求权利都不是个体的根本性动机,追求意义才是。他建立了意义疗法的三大理论支柱:意志自由、意义意志和生命意义。[3]弗兰克尔指出,发现意义的途径主要有三种:工作、爱和苦难,由此便能体验到创造性价值、体验性价值和态度性价值。尤其是在不可改变的苦难面前,人仍然可以通过选择自己的态度来实现最深层次的价值。[11]
弗兰克尔曾与一位身患绝症的老夫人进行过一段对话。老人深陷痛苦,对自我的存在意义产生了怀疑。弗兰克尔让老人发现,自己曾经走过的美妙的人生经历没有人能够清除,自己曾经成功挑战苦难,这样的成就也无人能抹除。通过意义治疗,这位夫人分析出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曾经的苦难也没有白费,最终走出了抑郁,积极乐观地享受生命剩余的时光,最终安详抵达生命的终点(p.44)。[11]
在案例中,弗兰克尔没有去分析这位夫人的认知谬误,而是帮她发现自己过去的经历中已经蕴含的意义。正如弗兰克尔所说,“在意义之中本来就存在着治愈的力量”[12]。在咨询中,来访者通过与咨询师的对话,与自己的经历建立了一种新的理解关系,重新看到了自己生活的价值。
3.安顿情绪
第三种助人逻辑与前两种都不同,它直接面对情绪本身,接纳它,安顿它,让它自然地流过。
3.1空寂:佛教智慧
在东方哲学传统中,空寂是一个核心概念。学者熊韦锐在其博士论文中围绕“空寂”做了详细的解读。[13]这个概念指的不是“没有”,而是说一切现象都没有固定不变的独立实体。佛教哲学的缘起论认为,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在一定的因缘、条件之下和合而成。正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依他物而起,所以每一事物本身并没有绝对的本性,也不应当将某物的本性执著为实有——这就是“性空”。空寂的反面不是实有,而是执著。(p.77)这一智慧对理解情绪有深刻的启示。熊韦锐指出,佛教哲学将“执著”作为一切苦难与烦恼产生的根源。而所谓执著,就是“在心理上或认识上执着于某一观念、某一想法、某一原则而无法放下,而使得自己的生命被这些观念、想法、原则所左右”(p.81)。当我们面对情绪时,如果执著地将它视为一种实有的、不可改变的东西,痛苦便随之而生,从“我感到焦虑”变成了“我是一个焦虑的人”。在务凯等学者的研究中[14],空寂在心理学层面被转译为“认知去实体化”,即个体觉察思想、情绪与自我概念并非坚实事物,而只是瞬息万变的心理事件流。这与接纳承诺疗法中的“认知解离”[15]很是契合。它不改变思想的内容,而是让个体将思想视为内在语言和图像,而非必须服从的真理,从而削弱其对行为的控制。总而言之,空寂智慧告诉我们:情绪不是实有的东西,而是一系列因缘和合而生、也会因缘散尽而灭的身心现象。它来的时候可以来,走的时候可以走。我们既不需要抓住它,也不需要推开它。这便是安顿情绪的哲学根基,即认出情绪的本空,放下对它的执著。
3.2临床实践:接纳与承诺疗法(ACT)
这种哲学智慧在西方临床心理学中找到了具有相似取向的实践路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疗法之一是接纳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CT),它经常在治疗过程中使用正念(mindfulness)练习来实现其目标。ACT由美国内华达州大学心理学教授Steven C. Hayes于20世纪90年代初创立,属于第三代行为治疗理论。[16]其核心目标在于提高来访者的心理灵活性,即更多地与此时此刻联结,在改变与坚持某种行为之间保持灵活,进而实现有价值的结果。传统认知疗法试图直接改变或挑战思维与情绪的内容,而ACT则更注重改变个体与思维及痛苦经验之间的关系。ACT的治疗包含六大核心过程。[17]其中,有四个过程都与安顿情绪直接相关:
接纳(acceptance)。ACT中的接纳不是被动忍受,而是对当下经验的一种主动容纳。为痛苦的感受、冲动和情绪让出空间,不抗拒、不逃避、不控制,允许它们如其所是地存在 。
认知解离(cognitive defusion)。认知解离的实质,是改变个体与想法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改变想法本身。它帮助个体将思想视为语言和文字,而非必须服从的真理。一个经典的操作转换是:从“我很焦虑”变为“我注意到自己有一个'我很焦虑'的想法”。这一句式变化将个体从与想法的融合中拉出一步,获得观察的距离。
关注当下(being present)。 当个体被关于过去或未来的想法占据时,实际上脱离了此刻的真实经验。ACT鼓励来访者有意识地注意此时此刻所处的环境与心理活动,不做评价,完全接纳,从而更直接地经验周围的世界 。
观察的自我(self-as-context)。观察的自我改变来访者关于“自我”的概念,从一种被评价的概念化自我(如“我是焦虑的人”),转变为一种作为各种心理事件载体的自我。个体不再等于自己的情绪或想法,而是那个承载并观察这一切的背景或容器。
这四个过程共同构成了ACT的“接纳”面向,也即在“如其所是”中完成了对情绪的安顿。它们的目标不是消除症状,而是帮助来访者建立一种更为灵活的心理能力,即带着所有自身的经验历史和自动反应,仍能不为情绪所困地向着有价值的目标挺进。值得一提的是,ACT的哲学基础——功能情境主义——强调“理解事物与分析问题必须动态地考虑整个事件及其发生的背景”[16],并采取实用主义方法,根据不同目标分析到可以理解问题或有效采取行动为止。这与空寂智慧有一个有趣的交汇点:两者都放下了对事物本质的执著,转而关注如何与事物共处。当然,ACT不等于安顿情绪。它是一个完整的治疗体系,包含六大核心过程。除了上述介绍的四个过程之外,还有价值澄清(帮助来访者寻找生活的方向,建立有意义的生活)和承诺行动(帮助来访者将价值观落实到具体的短期、中期、长期目标并加以实践)两个指向行动的过程。本文只取前四者的目的是展现安顿情绪这一助人逻辑在咨询中的典型表现。
写在最后
通观全文,我们梳理了咨询工作中三种常见的助人逻辑:修正信念、理解自我与世界、安顿情绪。需要强调的是,这三种逻辑并非与具体的流派一一对应。例如,REBT和LBT以修正信念为核心,但LBT中的引导性美德已指向了理解的方向。又如,ACT是安顿情绪的典型代表,但其六大核心过程也包含了价值澄清等涉及价值和意义的环节。在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中,也蕴含着在无法改变时选择态度的接纳与安顿的逻辑。在实际的助人工作中,三者更像是三套工具,有经验的助人者会根据来访者的当下需求灵活切换。这三类助人逻辑本身没有高低之分,关键在于何时用、怎么用,是否可以真正服务于来访者的福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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