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兴奋地接受AI带来的效率成果的同时，这些现象又隐隐令人感到不安。当AI模仿人的能力越发趋于成熟，人还具有独特性吗？当AI完全能够胜任写作任务，人类写作者的价值又将往何处安放？

本文将分为上下两篇发布：“AI时代，我们为何而写作？（上）—— ‘轻松写’的代价与人类写作的核心价值”；以及“AI时代，我们为何而写作？（下）—— AI素养与人类写作者的角色重构”。

写作的过程是辛苦的，无论是职场上的公文写作，还是学生的论文建构，更不用说文学创作者的作品产出，无一不经历着艰难的构思、反复修改、甚至推倒重建的过程。为了完成一篇文章，作者在脑海中进行的每一次词汇选取，每一次句式雕琢，每一次文字意义的确立，都是作品的创作过程所凝练出的价值。正如来自南非自由州大学的写作中心的教师及研究者Coetzer和Aardt（2024）所说，他们在工作中会收到学生独立撰写的大量文本，这些文本可能都存在不足，例如论点需要厘清逻辑、结构需要优化、语法有待完善等等。但无论如何，这些文本仍能“以某种方式传达学生的真实想法或意图”。而这些也是教师们所看重的价值。⁵

然而，在AI盛行后，他们发现太多学生用AI替自己写作。这不是某些国家和地区的问题，这是全球普遍存在的现象。就像我国学者田贤鹏与肖智琦（2024）在同一年内发表文章所指出的，研究生在科研写作中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思维惰性”和“思考萎缩”。因为写作不仅仅为了产出结果，更是思考深化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在研究生的科研学习中尤为重要。但AI带来的便利让学生们产生了心理与行为上的双重依赖，逐渐忽视了自我深度思考这个艰辛但重要的过程。⁶

人类写作的价值不是追求效率与形式的完美，而恰恰在于其不完美的、渐进的、受限于语境且充满认知努力的发展过程。不经思考地用AI“轻松写”，这顺应了趋乐避苦的人之本性，同时还可能会产出一个看似完美的成果。但另一方面，这也遮蔽了个体本应从写作中所能获得的，真实的、充满试错与迭代的认知发展过程。当我们把构思、论证、表达等核心认知任务“外包”给AI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让渡自己高阶思维发展的权利。

学术写作的核心功能在于向知识共同体贡献新见解并促进不同研究者之间的对话。但是，当写作者为贪图便捷与效率而广泛使用AI工具时，学术写作本应具有的价值便会遭到削弱。

生成式AI模型的运作机制，决定了其产出存在内在的同质化风险。正如张天舒与程鑫（2024）在研究中明确指出的，现有的AI写作模型更多基于对已有文本的模板化改写、拼接与变换，这容易导致生成的论文在结构和研究方法上呈现类似性，从而直接影响论文的创新性与独特性。此外，依靠AI产出的成果缺乏对人类社会、文化、历史及价值观的深刻理解，也无法表达复杂的情感、情绪和内心世界。由此，在思想深度与情感共鸣上难以呈现出丰富的多样性。⁷

在上述原因之外，加剧了AI辅助（甚至是替代）写作的负面效应的，是现行“发表或出局”的学术评价压力。这种压力会进一步强化研究者对快速产出的追求，其后果便是助长一种以格式合规和效率优先为特征的“快餐写作文化”，并且将学术研究所需要的长期积累与审慎思考弃之于不顾。⁸

如果站在更高的立意上看待写作的问题，人们会发现，学术写作不仅是技能训练，更是本土知识生产与文化身份重塑的政治行为。从这一角度出发，基于大数据训练的AI工具盛行，会引发一系列问题。

例如，来自非洲的研究者Coetzer和Aardt（2024）一针见血地指出，目前在南非后殖民、后种族隔离的社会语境下，基于全球北方数据训练的AI工具，天然携带了西方中心主义的视角与偏见。当学生过度依赖这些工具时，他们将忽略自己本土的观点，难以发出甚至难以发现自己的声音。这直接扼杀了他们作为本土知识创造者的潜力。这种技术依赖使得原本应贡献给世界的、独特的、去殖民化的知识被抹除，学生的独特视角、本土经验和批判性思考因而陷入“沉默”。由此，在算法的标准化输出中，主流之外的声音被边缘化，这在认知论上构成了一种不公平。本土语境与特殊经验被消解，既有的西方知识霸权被固化，边缘群体在学术空间通过写作构建自我认知、参与社会现实塑造的权力被剥夺。

无独有偶，许欣（2023）在研究中也提示了这一风险。⁹原因在于，技术会塑造使用者认知与组织知识的方式。当AI深度介入写作，它不仅在辅助表达，更可能将其内嵌的数据结构与概率偏好，悄然转化为写作者组织思想的无形框架。长此以往，学术共同体可能面临整体思维模式趋同、批判性张力减弱与原创性源泉萎缩的挑战。技术工具本应拓展人类的可能性，然而在不当的使用逻辑下，它却可能使我们失去写作中最宝贵、最不可替代的部分，那正是人类写作的核心价值所在。

AI能够高效地产出文字流畅、语法正确的文本，然而，在这一背景之下，人类写作的价值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将在对比中愈发清晰。这种价值不在于与机器比拼效率或形式的完美，而在于那些根植于人类独特存在方式的、不可被算法简化的深层特质。

人类写作的本质是一种社会性、关系性的实践。它远不止于信息传递的单一功能，更是建立信任、表达共情、维系与深化人际关系的重要载体。例如，在商务拒绝邮件^【1】的写作中，人类写作者的核心优势在于表达拒绝的同时重视与对方的关系维护、擅长情感理解，以及能够精准地把握写作时的具体语境。³也就是说，人类写作者能根据与收件人关系的性质以及具体事件的背景，灵活调整语气、选择措辞、组织结构，使拒绝显得真诚而富有同理心，从而在传达负面信息的同时尽力维护双方关系。相比之下，AI生成的文本虽格式工整，却被人类读者评价为“冷淡”、“言语机械”和“缺乏人情味”。

这种构建深层联结的能力，源于人类独特的情感能力，以及自身存在的“在场性”。¹⁰人有自己的身体，活在具体的时空中，活在属于每个人的独特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这种“在场”的经验赋予了真人写作以温度和厚度。人类写出的文本蕴含着数据无法量化的人生体验与情感共鸣。科学研究也对此持有证据。例如，Messingschlager和Appel（2024）通过实验发现，当读者被告知一个故事由AI创作时，读者的叙事沉浸感会显著降低¹¹，这印证了人类作者的身份本身，就是与读者建立基于共同人性经验的情感契约的关键。因此，人类写作的核心价值之一，在于它能够注入真实的情感、体现具体的关怀，并最终完成关系的构建与维系。

AI是强大的信息整合与模式优化工具，但它运作的起点是一个已被清晰定义的问题或指令。人类智能的卓越之处，恰恰在于发现和定义问题的能力——一种基于特定领域内的经验与直觉的，敏感捕捉“真问题”的能力。这种能力源自长期的专业浸润、学术直觉以及对知识发展脉络的深刻把握。它推动着人类不断质疑既有结论，挑战既定框架，从而开启全新的探索方向。

然而，这种提出真问题的创造力，正面临被AI“高效且完美的答案”遮蔽的风险。Farrokhnia等研究者（2024）指出，ChatGPT的局限之一，就在于其缺乏真正的创造力与个人声音，内容往往流于对既有观点的重组，难以产生原创性的突破。¹²而真正的知识创新，往往始于一个笨拙但真切的问题，经历试错、迭代甚至推倒重来的艰辛过程。人类写作正是这一创造性思维过程的切实体现。它不只是输出结论，更是将思想的挣扎、灵感的火花与论证的深化过程忠实记录下来。这种在不确定性中探索的勇气，以及重构问题、开辟新路径的原始创造力，是任何擅长在既有框架内优化的算法都无法替代的。

人类存在的本身就自带责任属性。存在主义和人本主义大师欧文·亚隆说，自由与责任相伴而生，是人类个体必须面对的基本存在议题。¹³当我们拥有随意书写的自由时，我们就同时无法回避为这份自由承担责任。AI可以生成逻辑严密的论述、提供多种备选方案，但它无法进行价值排序、伦理抉择，更无法为其产出的内容承担现实世界的后果。

以学术写作为例，研究者必须判断哪些发现具有核心重要性，如何诚实地呈现研究的局限，以及整个工作对知识共同体和社会的潜在价值与影响。这些判断，融合了专业智慧、伦理考量和对受众福祉的责任感。上文介绍的来自非洲学者的声音⁵，正是这种人类写作者的责任的展现。抵制算法中的偏见，主动挖掘和传播本土视角、维护人类认知的多样性与公正性。这些远远超越了写作者的技能的展示，更是一种严肃的伦理实践与公共责任的履行。

人类写作的独特价值是与人的存在本身紧密相联的，这是AI难以“亲身”理解的领域。它关乎人类个体之间的联结，关乎人类种族的自我超越，关乎只有人类所拥有的责任与担当。认识到这些价值，人们可以更加清醒地界定人与机器的协作边界。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守护并延续那些使人类文明得以生生不息的、珍贵的价值。

（下篇预告）
在明确了人类写作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后，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在具体的教育与工作场景中，我们应如何培养相关能力，并重构人类写作者的角色？这将是下篇《AI时代，我们为何而写作？（下）——AI素养与人类写作者的角色重构》重点探讨的内容，欢迎观看。

注释：

【1】在Wilson和Rose（2025）的研究中，商务拒绝邮件指在商业沟通中，为回应客户或同事的请求、提议但无法予以满足或支持时，所撰写的旨在传达否定或拒绝信息的正式商务函件。其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在明确传达拒绝的同时，尽可能维护双方的关系及商业信誉。

参考文献：

1.Syafiuddin, N., Unde, A. A., & Akbar, M. (2024). The Influence of Technology Literacy and the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By Hasanuddin University Students on the Change of Habits in Completing Academic Tasks[J].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eligion, 5(10), pp. 4595-4610.

2.徐贲. 全民“养龙虾”时代，我们为什么写作？[EB/OL].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26-03-08[2026-03-12]. https://mp.weixin.qq.com/s/F1Yk32--Urv6itSEnaLjNA

3.Wilson, W., & Rose, H. (2025). A Genre, Scoring, and Authorship Analysis of AI-Generated and Human-Written Refusal Emails[J]. Business & Professional Communication Quarterly, 1.

4.Wakjira, T. G., Tijani, I. A., Alam, M. S., Mashal, M., & Hasan, M. K. (2025). Can We Trust AI Content Detection Tools for Critical Decision-Making?[J]. Information, 16(10), 904.

5.Coetzer, Z., & Aardt, P. van. (2024). Unsilencing the Student Voice: Detecting and Addressing ChatGPT-Generated Texts Presented as Student-Authored Texts at a University Writing Centre[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ritical Diversity Studies, 6(2), 151-179.

6.田贤鹏, 肖智琦. 生成式AI赋能研究生科研写作的学术伦理与风险防控[J]. 现代教育技术, 2024, 34(8): 23-32.

7.张天舒, 程鑫. 学术期刊视角下的AI写作技术：应用、风险与对策[J]. 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24, 52(6): 107-114.

8.刘平剑，马成俊．AI辅助论文写作课程的建构逻辑与学术伦理审视[J/OL]．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学报. https://link.cnki.net/urlid/43.1504.Z.20250922.1713.007

9.许欣. 辅助工具还是隐形作者？AI在高校学生学术写作中的角色探析[J]. 科技传播, 2025, 17(18), 51-54.

10.蒙克. AI时代的通识教育：在不缺Agent的时代培养最稀缺的Agency [EB/OL]. 清华大学本科教学, 2026-03-11[2026-03-12]. https://mp.weixin.qq.com/s/n8mMcRwKF9TTedhIF39zAA

11.Messingschlager, T. V., & Appel, M. (2024). Cre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Narrative Transportation[J]. Psychology of Aesthetics, Creativity, and the Arts, 18(5), 848-857.

12.Farrokhnia,M., Banihashem,S.K., Noroozi,O., & Wals,A. (2024). A SWOT analysis of ChatGPT: Implications for educational practice and research[J]. Innovations in Education and Teaching International, 61(3), 460-474.

13.乔塞尔森. (2010). 王学富, 王学成 译. 在生命最深处与人相遇：欧文·亚隆思想传记[M]. 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