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席卷现实生活世界的时代,重返现象学,尤其是回到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关于他者面容的论述,是一个极其自然且迫切的理论方向。面对算法对日常经验的侵蚀,人类需要一种足够坚固的哲学武器来捍卫人性的尊严与不可替代性。
然而,研究者梳理文献时难免颇感意外的是,当代前沿人工智能伦理学中出现了一种“逆练”列维纳斯的潮流。以戴维·贡克尔(David J. Gunkel)及其晚近著作《人,物,机器人》(Person, Thing, Robot)(2023)所代表的“关系转向”论证为例,这种似是而非的时髦理论试图向外推演列维纳斯的谱系,主张人类无法在具体互动发生前即预先排除或判定技术制品的道德地位,因此应当并能够将机器视作“他者”并为其担负起某种伦理责任。
该论证一望而知的缺陷,在于将无法排除等同于应当承认,把面对技术未知的认识论谦逊,毫无障碍地推进为对机器主体地位的本体论授权。在严格的现象学审视下,这种伦理身份的扩张或挪用不仅是对列维纳斯思想的创造性误读,亦客观掩护了技术资本的责任推卸。
1. 列维纳斯的使用与滥用
在列维纳斯现象学中,伦理关系的建立是一项沉重且不可逆的生存论事实。就其核心概念“面容”与“他者”而言:面容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五官组合,也不是可被还原为某种功能性交互界面的结构,而是他者以其不可化约的方式向主体呈现的一种伦理显现。
这种显现之所以具有强制性,不在于它表达了某种信息,而在于它指向一个无法被吸收为对象的存在:他者始终逃逸于认识与占有之外,并在这种逃逸中构成对主体的伦理召唤。正因为如此,“面容”所发出的并不是经验意义上的描述,而是一种不可回避的责任关系。
然而,贡克尔在《人,物,机器人》中对列维纳斯的引入,则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语义迁移。为了服务于其关系优先于本体的论证目标,他强调人们无法在互动之前预设技术对象的道德身份,并由此推导出:凡进入社会关系网络的存在,都在某种意义上获得了被伦理对待的资格。
问题恰恰在于,这一推导并未回答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此种关系性显现,是否足以构成列维纳斯意义上的“面容”?
于是,在这种关系转向论证中,列维纳斯的作为具身他者的“面容”被逐渐去物质化与去脆弱化。贡克尔将其重写为一种广义的社会交互响应结构:只要算法或机器能够在互动中呈现出稳定的回应性与可解释性,它们便被纳入某种伦理相关性的考量之中。但这种回应性是否等同于列维纳斯意义上的伦理召唤特质,仍然是一个被悬置的哲学疑难。
公允而论,不妨直接使用某种修辞:机器只有交互界面(interface),并无面容(face)——只要我们坚持认定“面容”并非任何可计算关系的总和,而是一种不可还原的伦理异质性。
2. 何以至此:理论脉络与反对声音
贡克尔上述理论操作的实质,是用德里达式的解构主义(此为贡克尔最坚固的理论背景)文本游戏,稀释了列维纳斯现象学中最硬核的“面对面”伦理关系。换言之,列维纳斯只不过提供了伦理学词汇,而德里达却提供了方法论框架:贡克尔的思路与其说是现象学的,不如说是解构主义的。
他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不是他者的面容如何向我显现,而是人与机器的边界因何值得质疑。他借用列维纳斯的概念,却只不过用解构主义问题意识填充它,更未慎重处理两者之间的不兼容——解构打开的是概念边界的不稳定性,列维纳斯要求的是他者的绝对不可化约性,贡克尔在两者间的信心一跃显然操之过急。
这种跳跃颇为讨巧地将批判的矛头停留于哲学传统中的二元对立(如人与物之间、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立),并在技术哲学中停留于用解构主义方法打破人类与机器的边界。从而,对列维纳斯的引入亦并未继承现象学传统,只是将其作为拆解人类中心主义的工具。
令人稍感欣慰的是,这种理论倾向已在同主题讨论中引发多方面批评,具体可参考Robert Sparrow和Abeba Birhane从两种代表性角度出发的论证。
前一角度的主要洞见是,机器人缺乏独立利益与可受损的生活经验,因此难以被视为典型意义上的道德受动者(moral patient);据此,将其纳入权利主体或道德地位的讨论,可能混淆相关概念边界甚至导致资源错配,并削弱对真实脆弱生命的伦理关注。
后一角度所代表的技术政治批评则强调,当代AI系统建立在全球范围内大量被遮蔽的人类劳动之上;由此,关于机器主体性、机器尊严乃至机器权利的讨论,可能强化技术自主性的神话叙事,从而掩盖支撑AI系统运行的人类劳动及其权力关系。
总之,书斋哲学家对机器尊严与机器权利的热衷,可能是一种缺乏现实反思的特权表达,或者说至少在某些语境下确实构成一种脱离物质条件的抽象伦理扩展。
3. 人类中心主义批判的限度
贡克尔“逆练”列维纳斯的深层误区,恐怕在于无节制扩大了人类中心主义反思的适用限度。批判并克服人类中心主义的初衷,原是为了促使人类正视自然秩序及其中的多样生命体,从而展开人类与非人生命之间更广阔的伦理视野。
但在激进的机器伦理中,反人类中心的旗帜却进一步将冰冷的人造物纳入拟生命、拟他者序列。问题在于,这种扩展是否仍然保持了伦理关系的基本不对称性,还是将其稀释为一种普遍关系结构?
对技术制品的越界移情能否受到辩护,可通过与动物伦理的对比稍作反观,并关注动物驯化与大模型训练的实质区别。至少,跨物种的伦理关系依然建立在共同的生命脆弱性与具身性基础之上。相反,大语言模型或其他各类机器系统的所谓响应,则仅仅是高密度算力下的算法拟态,更接近于高度复杂的符号生成机制。是否值得混淆生命与非生命最基础的本体论差异,是不同理论阵营间不可公度的冲突。
因此,问题并不只是机器是否可以成为他者,而是在何种意义上,“他者”这一概念仍然保持其伦理强度,而不致退化为一种关系泛化的修辞。
试图混淆这种本体论差异的种种反人类中心主义立场背后,或许仍潜藏着人类自身的傲慢:技术理性的膨胀使人类热衷于扮演造物主,在生产出具备高效工具属性的智能制品后,又企图通过繁复的哲学修辞为其强行加冕,赋予机器以赛博“他者”的崇高面容。让人类的造物与上帝的造物共享道德地位,看似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激进超越,但在生存论的隐秘处,未尝不是人类对自身权能的一场精致崇拜。
傲慢之外,人同时又是极易被自身修辞所俘获的愚蠢的语言动物。当大语言模型在海量文本与强化学习的训练下呈现出流畅拟真的交互能力时,它确实容易触发人类在语言与回应之间建立意义关系的古老机制。而正是在这种机制中,符号交互被认作灵魂的相遇,界面被误认为面容。
作者:朱泙漫
编辑: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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