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刚好适合反思劳动问题。譬如想想这个令人困惑的现象:AI替代了相当一部分脑力劳动,但,越发显得不可替代的体力劳动者们更有尊严了吗?
真相似乎是,技术剥夺一部分人的特权,从来不是为了将尊严补偿给另一部分人,却反倒完成了对所有人的深度降维。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孟子断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上》)两千多年来,我们的社会结构与价值评价体系几乎总是依循这一古训。脑力劳动不仅意味着更高的报酬,更在漫长历史中天然垄断了管理权与社会尊严。
AI大模型的横空出世,似乎正在无情地解构“劳心者”的光环。当劳心者的“治人”特权被机器剥夺,似乎有理由期待“劳力”将迎来一次历史性的价值重估。
但现实的冷酷在于,旧有的权力结构并未颠覆——它只是将人类管理者替换为更高效的代码。体力劳动者没能在这个过程中迎来春天,反倒陷入更深的异化。
1.管理者非人化的后果
这里说的是字面意义的非人化。换言之,AI时代终于迎来了从譬喻意义的非人化管理向字面意义的非人化管理的转变,从而达成工具理性的极致。
过去,体力劳动者受雇于人,管理者无论多么严苛,至少是拥有同理心、会疲惫的同类。只要是血肉之躯,就必定存在管理的缝隙与博弈的空间。或者,血肉之躯甚至无从想象人性能达成的工具化极限。但当AI接管了信息处理和脑力劳动后,它实际上接管了真正的管理权。
现在的服务业和体力劳动者(如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流水线工人),他们的直接上司变成了冷酷无情的算法系统。AI没有肉身,故而无法理解生理极限,它只懂得最高效的最优解和冰冷的倒计时。体力劳动者不仅没有获得尊严,反而沦为这个庞大数字大脑延伸到物理世界的肉身外设或末端执行器。人被降低为算法无法跨越的那最后几公里的耗材,失去了与管理者进行情感博弈或道德协商的可能。
2.含人量成为奢侈品,但能够溢价的是被侍奉的特权
随着AI普及,标准化、自动化的服务越来越廉价。确实,保留了所谓人类服务的场所(如高级餐厅、私人管家、纯手工定制)变得更昂贵,似乎体力/服务劳动升值了。
但这种升值并未转化为劳动者的尊严。消费者花高价为“含人量”付费,但拥有议价权的并不是技能劳动者的尊严。被购买的,实际上是一种令购买者确信自己依然能驱使同类为其服务的特权感。在这里,人类服务者的鞠躬、微笑和情绪提供,变成了一种用来确认消费者社会地位的奇观。真正高贵或昂贵的不是劳动本身,而是资本购买他人屈服的能力。人类劳动者的尊严恰恰沦为被明码标价地出卖和消费的对象。
3. 整体价值的坍塌
当灵魂贬值时,肉身或许无以独贵。
对劳动价值的深层追问背后,涉及一种根深蒂固的理性动物-语言动物迷思。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的平等尊严很大程度上建基于我们的理性、创造力和思考能力。于是,脑体分工中的尊严反思也就难免导致一种让步推论:如果连那些曾经被视为人类最引以为傲的脑力结晶(写诗、编程、做研究)都能被机器轻易且廉价地批量生产,那么人类作为整体的价值底线就被拉低了。
换言之,当思考已不值钱,资本和社会更无必要认为流汗是高贵的。这导向的是一种整体性的人文贬值。体力劳动者并没有因为脑力劳动者的跌落而上升,在同一个正在下沉的空间里,脑力劳动者刚好落到了体力劳动者的身边而已。
4.“去技能化”陷阱
当真正去观察那些身处一线的职业教育工作者或技术工种时,会发现一种普遍的焦虑:系统正在疯狂地“去技能化”。哪怕是原本需要一定经验的体力劳动(比如厨师、装配工),也早已被技术的狂飙突进拆解成毫无人类技能含量的傻瓜式操作。劳动者被剥夺了在具体实践中积累经验、掌握一门手艺的成就感,变成了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通用零件。没有不可替代性,尊严也就无从谈起。
只不过,去技能化的风险现在蔓延到据信更需要聪明头脑的劳动工种了。基层白领正在经历流水线工人曾经历过的一切。
5. 技术无所谓向善,需要改善的是生产关系
这场技术重组中的一个基本事实是:AI带来的并不是“脑体倒挂”(市场经济初期曾经出现),而是一次无差别的向下对齐。
焦虑于AI替代论的人,往往是先前过得相对不错的特权阶层。他们哀叹的与其说是人类尊严的丧失,不如说是自身阶层护城河的坍塌。在AI面前,曾经森严的脑体分工正在失效,所有人共同陷入一种普遍的无权无力状态(powerlessness)。面对那个不可见、不可解的黑盒系统,敲击键盘的白领与拧动油门的骑手分担着同一种作为数字耗材的脆弱。
这也正是为何呼吁“科技向善”往往显得虚弱无力。技术本身并无向善或作恶的偏好,毋宁说只是极其忠诚地放大了既有的资本意志与剥削效率。如果在分配机制和权力结构上不加干预,那么无论是脑力劳动还是体力体力劳动,一线劳动者最终都不过是系统进化史上被牺牲的代价。
虚幻的脑体鄙视链的瓦解,可能是反思生产关系的契机,也可能不是。更何况,我们还不是生活在一个万物皆可被市场统一定价的平面社会里,而是生活在一个资源由权力结构垂直分配的差序格局中——职业从来不只是谋生的手段,亦是标注个体在权力同心圆中位置的身份符码,因而在AI时代,“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神话更显得无从破除。实际发生的只是“劳心者”[1]门槛的不断抬升。
注释:
[1]如果追根究底,此处还有某种概念偷换:“劳心者”从不等同于脑力劳动者。“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暂先搁置孟子的初衷不谈,至少在漫长的帝制时代,“心”的本质是统治权,而非智力或脑力——“劳心”不是指用大脑算力处理信息、从事智性活动,而是指行使政治统治的意志、道统的解释权以及资源的分配权。如此,为数甚多的脑力劳动者只是活在阶层僭越的幻觉中,他们从来不是“劳心者”,而不过是自以为拥有特权的高级劳力者。
作者:朱泙漫
编辑:苏木
电话:010-58804184
邮箱:tianxing@bnu.edu.cn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外大街富中通和大厦10层1002
微信公众号天行L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