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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经济与零工经济之间 | 拉弗奈尔《接单人生》荐读

作者:朱泙漫 发布时间:2025-10-31


在近年来数字经济的语境中,共享经济sharing economy)与零工经济gig economy)几乎成为同义词——二者都指向以平台为中介、以灵活工作为形式的新型劳动模式。然而,从词源与社会含义看,这两个概念之间潜藏着一条深刻的分界线:前者承载着理想主义叙事,后者揭示了资本主义再生产的现实。

美国社会学家Alexandrea J. Ravenelle (繁体中译名为亚莉珊卓·拉弗奈尔)在其著作《接单人生》(Hustle and Gig: Struggling and Surviving in the Sharing Economy, 2019)中,正是以这种对比为出发点,考察了共享背后隐藏的制度性冷酷。她通过对 Uber 司机、TaskRabbit 零工、Airbnb 房东等纽约平台劳动者的长期访谈,揭示数字劳动在自由的表象之下,如何重新复制了不稳定与剥削的旧结构。


这本书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一个时代的工作形态,也在于拆解一种意识形态——论述共享的叙事如何被平台资本吸收,转化为对劳动者的控制。亦如繁体中文版副标题所描绘,该书破除了“兼差、斜杠、自由工作”的光环,呈现了“零工世代的职场样貌与实况记录”。

一、从共享理想到零工现实

共享经济这一术语产生于2000年代初期,伴随 AirbnbZipcar 等平台的兴起。它一度象征着互联网技术所带来的社会善意:通过共享闲置资源,个体既能获得收益,又能减少浪费、增强社区联系。这种叙事蕴含着一种道德浪漫主义,设想经济活动不再仅是竞争和逐利,而是通向公共善的技术途径。然而,作者敏锐地指出,这个概念的温情面纱掩盖了一个更冷峻的现实。当共享被嵌入市场逻辑之中,它不再意味着互助,而意味着企业将风险转嫁给个体。与“sharing”并行出现的另一个词——“gig”,原意是乐手的短期演出,带有临时、无保障的意味。它揭示的正是共享经济下劳动形态的真实面貌。

作者的田野调查对象分布于多个共享经济平台,她依据受访者的工作经历与生活处境,将他们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章):挣扎组(strugglers)、奋斗组(strivers)与成功组(success stories)。这三类人几乎勾勒出当代零工经济的社会切面。挣扎者往往来自社会底层,他们依靠平台劳动维持基本生计,却难以逃脱算法与市场的双重压榨;奋斗者通常拥有较稳定的主业,将平台视为补充收入的渠道,希望通过努力实现阶层跃升;而成功者——数量极少——凭借技能、资源或运气,在平台体系中暂时获得相对的自主与收益。

尽管这三种路径在动机与经验上有所差异,但最终都通向同一个现实:劳动的不稳定化与社会保障的缺席。共享经济并未兑现人人自主创业的承诺,反而在数字化外壳下重塑了现代社会所熟悉的不平等结构——一种新的数字阶级正在形成,其成员永远在线,却缺乏谈判能力,既不是雇员,也谈不上真正的自由职业者。

二、个体化风险与制度性冷酷

作者的核心论点在于:所谓共享经济,本质上是一种风险的个体化机制;平台企业通过将劳动者定义为“独立承包人”(independent contractors)而在法律层面逃避雇主责任,实现风险转嫁(第二章)。劳动者不再拥有医疗保险、工伤保障、退休金等社会福利,而必须自行承担工作中断、收入不稳甚至平台封号的风险。这种机制的关键并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制度的退场。


这一分析与欧洲社会学极具影响力的风险社会理论不谋而合。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曾指出,在后工业时代,社会风险从集体承担转向个体承担,制度化保护的瓦解导致人们必须以个人能力应对结构性问题——这使得经典的社会学想象力无法转化为群体共同责任。本书作者则将这一宏观命题具体化为平台劳动的日常经验(第四章):一个 Uber 司机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却仍需自己负担汽油、维修与保险费用;一位 Airbnb 房东把自己居住空间变成旅店,却承担了所有的安全与法律风险。这些人看似自由,其实被更严密地绑定在算法与市场波动之中。

如果说山田昌弘在《社会为什么对年轻人冷酷无情》中揭示的是社会制度对青年的放弃,那么拉弗奈尔描绘的正是这种放弃在美国语境下的另一种形式:制度性冷酷的私人化。两者的共同点在于,社会将风险重新分配给最脆弱的群体,并以自主”“灵活的语言为其披上道德外衣。共享经济的美好叙事,使这种冷酷显得理所当然(第五章)。

三、语言的力量:作为意识形态的共享

《接单人生》不仅是一本关于劳动的社会学著作,也涉及关于语言与意识形态的分析。作者一再强调,“sharing economy”并非中性词汇,而是一种道德修辞。它以分享”“信任”“去中介等正面概念包装资本的再集中过程,甚至许诺营造共同体,这促使劳动者在心理上认同剥削结构。她引用受访者的叙述指出,许多人在初入平台时确实感到被赋权”——他们认为自己成为了自主创业者,甚至把加班视为拼命文化的一部分。正是在这种心理机制下,企业成功地将雇佣关系转化为自愿劳动,把制度责任转化为个人伦理。

这种话语操作与尼克·斯尔尼塞克(Nick Srnicek)在《平台资本主义》(Platform Capitalism)一书中的分析相呼应。斯尔尼塞克指出,平台经济的核心不是技术创新,而是对数据、劳动与注意力的再集中。平台企业通过算法治理实现了对劳动过程的去可见化,劳动者虽以自由名义工作,却被纳入更精准的控制系统。《接单人生》一书的贡献则在于,作者以民族志的细节展示了这种控制如何在日常层面运作:司机被评分系统压制,任务接单者被时间算法驱动,房东被市场波动困住——他们的自由事实上不断被平台的数字指令重写。


共享经济零工经济这两个词的并存,正反映了当代资本主义的双重叙事策略:一方面以共享、创新等修辞吸引公众的道德认同,另一方面以零工的制度实践实现风险的彻底转移。语言在此不仅是描述现实的工具,更是建构现实的机制。作者在书中多次指出,许多受访者在经济上已陷入困境,却仍以创业者的自我形象来解释自己的不稳定状态(第七章)——他们不愿承认自己被剥削,因为那意味着失败。这种心理机制,是共享叙事最深层的成功。

四、数字劳动与社会冷酷的跨文化镜像

拉弗奈尔所描绘的美国图景并非孤例。事实上,她所揭示的机制——风险个体化、制度退场、自由幻觉——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对应。以中国为例,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从业者等同样构成了庞大的平台劳动群体。他们的劳动被包装为灵活就业,被宣传为新时代的奋斗象征,但背后同样是长工时、低保障与算法压迫。所谓内卷的社会氛围,也正体现了这种制度性冷酷:努力被道德化,而不稳定被个体化。

在这一意义上,《接单人生》不仅是对美国共享经济的社会学剖析,也构成了照见全球劳动转型的镜像。它促使我们意识到,共享经济”与“零工经济间的距离,其实是制度正义与市场效率之间的距离——前者需要公共责任,后者以个体自由为名消解公共性。拉弗奈尔的研究以鲜活的个人命运故事提醒读者,当共享成为一种商业修辞而非社会理想时,社会就正在滑向一个以个人牺牲换取平台利润的时代。

换言之,《接单人生》亦揭示了当代劳动结构的伦理悖论:技术并未自动带来平等,反而可能“不进反退”(第三章),加深旧的不平等;自由并非劳动者的奖赏,而是被迫承担风险的代价;共享不再意味着资源共用,而是责任的分散与风险的转嫁。

共享经济与零工经济,两个名称之间并不存在清晰的界线。它们构成的是同一体系的两面:一面以自由的语言诱人共同参与,另一面以制度的缺席令人陷入脆弱。该书的研究为我们提供的社会洞察,与山田昌弘、帕特南等社会学家的思考形成了彼此呼应的提醒:一个社会的进步不在于技术创新的速度,而在于共同承担风险的能力。

[参考书]
1. 亞莉珊卓‧拉弗奈爾, 《接單人生:兼差、斜槓、自由工作,零工世代的職場樣貌與實況記錄》, 戴榕儀 譯, 創意市集INNO-FAIR, 2022年
2. 英文原版:Alexandrea J. Ravenelle, Hustle and Gig: Struggling and Surviving in the Sharing Econom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9
3. 乌尔里希·贝克, 《风险社会:新的现代性之路》, 张文杰、何博闻 译, 译林出版社, 2018
4. 尼克·斯尔尼塞克, 《平台资本主义》, 程水英 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

作者:朱泙漫

编辑: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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