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uer与Wayment（2008）提出“安静自我”的概念，并联合其他合作研究者持续进行了近二十年的研究。本篇文章介绍的内容基本依据他们的研究脉络展开。然而，安静自我的理念并非Bauer和Wayment等人首创^[1]。安静自我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它统摄了一系列聚焦于超越“自我主义”的心理学理论。这些理论在心理学领域历史悠久，横跨社会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发展心理学、认知心理学及临床心理学等多个学科方向。^[2]

我国学者张丽等（2024）针对安静自我做过一次研究综述，研究者们从自我同一性的角度解释了安静自我。自我同一性是发展心理学家爱利克·埃里克森（Erik H. Erikson）的人格社会心理发展理论中的核心概念，指人们对于“我是谁”的回答，对“我”的整体存在感知到的连续性和一致性。在埃里克森的人格发展理论中，同一性的确立是青少年期的核心发展课题，自我同一性的形成标志着青年期的结束及成年期的开始。在同一性建立的过程中，青少年会将自我的需要、情感、能力、目标、价值观等特质整合为统一的人格框架，在情感、态度、能力认知、目标信仰等方面形成自我一致性。正是同一性的建立，让人们能感知到“真实的我”的存在。张丽等人指出，Bauer和Wayment正是基于自我同一性的结果和功能的划分视角，提出了安静自我。^[3]

安静自我是一个类似于“伞”状的概念，在这个张开的大伞下面，容纳了非常多的研究方向与具体概念，而它们的核心锚点就是超越自我主义（egotism）。安静自我基于人本主义的诸多观点，认为人类是积极的、以成长为导向的，并且关注自我和他人的。

进一步而言，超越自我主义的一个重要表征就是不仅关注自我，还要关注他人。人本主义心理学先驱及个体心理学创始人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在其思想体系中提出了“社会兴趣”（social interest）一词，这也是阿德勒理论的基本概念之一。阿德勒提出，人是社会性的生物，在人的本性中天生具有社会兴趣的潜能，这种潜能强调个体与社会的联系，以及合作的重要性。在生活中，社会兴趣具体表现为在困难情况下与他人合作、给予他人的倾向多于要求他人的倾向，以及对他人的思想和情感的理解能力。阿德勒认为，社会兴趣是个体心理健康发展的关键因素，而缺乏社会兴趣则可能导致优越情结或自卑情结。^[4]

二十一世纪以来，积极心理学运动蓬勃开展，这一运动中的许多观点与安静自我的理念相契合。由此，积极心理学领域的实证研究进展支持着人们对于安静自我的深化理解。例如，此领域研究的宽恕、感恩、爱、勇气、责任、利他性、宽容等概念，都与安静自我的关注点有所交叠（Bauer & Wayment, 2008, p.8.）。

如此看来，安静自我涉及的领域似乎非常宽广。为了抓住其核心要点，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安静自我关心个体如何对待自我和他人，更直白一些，它聚焦于个体如何以更少防御及更多整合的姿态对待自我和他人。

安静自我中的“安静”指的是什么呢？Bauer和Wayment（2008）指出，自我主义最核心的问题是个体只索求对自我的关注，这种索求的激烈程度就像人们在心中尖叫呐喊。而安静自我恰恰描绘了与之相反的状态。安静自我不是丧失自我或压榨自我，而是一种平衡状态，是与他者统合的同时不丢失自我。同时，安静自我也是一种调整自我与他人关系的主观态度——通过降低自我意识的音量，既能倾听他人也能倾听自己，从而以更人性、更慈悲的方式面对生活。一个人的自我如果是“安静”的，那么在他/她的自我概念中，会出现更多的“我”与他者的融合与平衡；也会同时拥有对自己的优点与缺点的认知，并且能够以此通向自我成长。

与安静自我相对的概念，是“the noisy ego”，中国学者将之生动地翻译为“聒噪自我”^[3]。聒噪自我对自我关注具有强烈的诉求，将大量的精力都花费在了识别和捍卫自我建构上，好像如果不极力向世界证明自己，那么自己的自我建构就会受到损害一样。Wayment等人（2015）认为，人际间的冲突往往源于人们的聒噪自我，源于一种内在的只顾自己利益的指令式的声音，就像孩子急切表达需求时的哭喊一样。在聒噪自我中，人们缺乏对他人需求的全面理解，不明白对方的视角如何与自我的欲望发生冲突，也不知道如何平衡这二者。当人们缺乏自我与他者的平衡视角时，自我意识就会躁动不安，不断寻求他人的关注与认可，以此寻求自我肯定。

平衡与成长是安静自我在长期发展中对待自我与他人时秉持的两大核心立场。这两个视角相互补充，让安静自我的内涵清晰展现，有助于人们以更整全、更成熟的方式面对自我与生活。

平衡（Balance）:

安静自我是平衡的自我。正如“平衡”一词所暗示的，利己主义本身并非错误，它对生存甚至人际关系的蓬勃发展至关重要。但前提是，一个人的利己性必须与对他人的关怀保持平衡。反之，过度关注他人同样可能成为问题，正如那些在关系中为了满足别人的需求而丧失自我的人一样。

对比安静自我与聒噪自我，有两大类“平衡”展现了它们彼此的不同^[2]。首先，在安静自我中，一个人的正面与负面的自我评价是平衡存在的，个体能够接纳自我的多面相的表现。而聒噪自我的问题在于过度追求积极的自我评价，也就是无端抬高自我。

此外，在安静自我中，对自我和他者的关注是平衡的。个体既不会过度关注自我而忽视他者，也不会过度关注他者而丧失自我。Wayment和Bauer（2017）特别指出，从体验层面来说，这种平衡是一种舒适、平静、稳定以及道德的感受。它源于人们知道自己不仅考虑了自身，同时也兼顾他人。这样的平衡既是享乐层面的满足，同时也在实现自我价值上具有美德的体现。

事实上，对自我的正负评价，以及对自我与他者的关注程度，这两类平衡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因为聒噪自我会让个体只看到自己的正确一面，从而难以容纳他人。与之相反的，安静自我展现了人性的最佳功能——安静到足以听到别人和看到别人。

成长（Growth）:

安静自我是能够成长的自我。自我在“安静”的道路上持续前行，最终不会导致自我的丢失，而是实现自我的发展。“成长”，就是安静自我在“平衡”之外的另一个立场。在心理社会空间（psychosocial space）中，安静自我让自我的参照框架得以扩大，自我观发展得更为与外界整合，其特点是在认知上更具自我觉察，在情感上更少防御，在对自我和他人的认知上更倾向于相互依存，在情感上则对双方都具有更多同情和关怀。从自我（ego）的发展角度而言，能够与他者整合与依存的自我是更强大的自我，更具有韧性，且更为自信。^[1]

除了心理社会的空间维度之外，成长同样关乎时间维度，尤其体现在个体如何以适应性的方式，或是理想化的方式实现长期发展。安静自我会支持人在时间维度上实现成长。而聒噪自我则会通过三种方式干扰这种成长。首先，聒噪自我以当下即时需求为重，甚至不惜牺牲长远的自身利益。其次，尽管聒噪自我关注当下，但这种关注更多指向当前行为带来的即时回报，如自我形象、地位等，而非关注当前的行为本身。最后，当聒噪自我涉及长远规划时，其关注点会转向物质层面的积累，评价标准更侧重于财富增长或社会地位提升等，而非个人作为发展中的个体所取得的成长。

总之，无论是平衡的视角，还是成长的视角，安静自我都指向了对自我主义的超越。而聒噪自我对利己性的过度关注，看似会让自我获得短期收益，但从长远来看，会给他人和自己都带来痛苦。因为极致的利己要么源于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失衡，要么源于自我在心理社会层面成长的停滞。

从平衡与成长的立场可以看出，安静自我超越了对自我形象、自我地位等利己性目标的追求，从而以更加开放的心态看待自我与他人。当自我保持平静而非躁动时，将更加注重社会生活中的人文关怀，倡导有意义的行为，并且重视人际关系以及自我对他人的积极贡献。

当一个人的自我意识保持“安静”时，他/她会具备四种动机与能力^[5]：①换位思考他人的立场，②认同与自己不同的人，③以开放的心态面对情境而不产生防御心理，④将困境视为促进社会发展的契机。这四种特质被归纳为安静自我的四大核心特征，它们共同构成了安静自我的内涵ⁱ，帮助人们更清晰地理解安静自我的具体表现。

换位思考（perspective-taking）

换位思考指理解他人观点的能力，学界公认这是培养同理心的关键要素。换位思考能帮助人们清晰地理解他人与自身在态度、观点、视角上的差异，以及这些差异的来源，从而更好地理解他人的处境和需求，是促进人际沟通与理解的重要能力。在安静自我的框架中，换位思考不仅是一种沟通技巧，更是对待他人的基本态度，让人们在与不同个体相处时，能够打破自我中心的禁锢。

包容性认同（inclusive identity）  

包容性认同体现了将自我与他人融为一体的认知视角，但这种融合并非简单地盲目认同所属群体。它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与他人相互依存的视角。这种依存不仅体现在外在表象上，更包含认知层面的关联性（类似于“手拉手，心连心”的感觉），同时个体在关系中仍会保持自主性。包容性认同能增强自我与他人合作的可能性，降低在与他人互动时，个体采取的不必要的自我保护的倾向。

包容性认同与换位思考具有很强的关联性，因为二者都对他人具有主动、积极以及善意的态度。它们在安静自我关于自我与他人平衡的视角上具有重要贡献。但需要强调的是，包容性认同并不意味着能完全理解他人的实际立场，这是它与换位思考的不同之处。

超脱意识（detached awareness）

超脱意识的核心特征是持有对当前活动保持投入且较少防御的态度，专注于任何被选定为思考对象的事物。超脱意识有点类似于“正念”（mindfulness）ⁱⁱ，但它不聚焦于当下具体的感官体验，只是一种注意力的形式。超脱意识能让人冷静审视自我与他人，保持批判性iii但同时不乱做评价（be critical but not judgmental）（Wayment et al., 2015）。这种状态可以进一步促进换位思考与包容性认同，同时培养个体内心的平静与平衡感。

成长（growth）

在安静自我的四个维度中的“成长”与前文所述的安静自我的平衡与成长的立场中的“成长”不是同一种含义。此处的“成长”更贴近成长型思维的概念，指对个体成长的主观关注，这种关注将注意力从当前导向长期的、富有人性关怀的发展上，关注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聚焦的是未来的潜在发展。具有成长型思维的个体会把经历的事件视为个人成长的机会。这种成长可能是自身的发展，也可能是他人的成长。成长维度关注自我与他人在时间上的演变，相信一切都不会永恒地停滞在当下状态，而是都会从过去的状态演变至今，并延伸至未来。

2015年，Wayment及合作研究者们根据对安静自我的理解，编制了包含14道题目的安静自我量表（Quiet Ego Scale，QES）。为了让读者能直观了解自己的安静自我水平，本文选取了我国学者刘国华于2018年修订的中文版安静自我量表的题目陈述及划归维度^[6]，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尝试作答。

此量表采用1-5级评分，“1”代表非常不同意，“5”代表非常同意，得分越高表示安静自我的特征越明显。需要注意的是，标有星号的题目为反向计分题，即在这些题目中得分越高，表明安静自我的特征越不明显。

安静自我与幸福、福祉及亲社会关怀等指标密切相关。安静自我往往带来愉悦的心境，而愉悦的心境也往往能孕育安静自我。此外，有研究以自闭症儿童的母亲为被试，发现安静自我能够有效提高这些母亲的创伤后成长（posttraumatic growth，PTG）的水平，有助于她们在逆境中收获成长与意义感。^[7]

在焦虑与内卷交织的时代，“安静自我”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与自我及他人相处的全新视角。它既不压抑自我也不漠视他人，在平衡中寻求和谐，在成长中实现超越。通过培养换位思考、包容性认同、超脱意识和成长导向的态度与能力，我们能够逐渐摆脱聒噪自我带来的内耗与困扰，拥有更清晰的自我认知、更健康的心理状态和更和谐的人际关系。

增强安静自我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持续反思与实践。但每一次尝试都有意义，都距离安静自我更近一步。愿我们都能在这一过程中，找到内心的平静与力量，在复杂的世界中坚守自我，也能温柔地拥抱他人，最终实现自我与生活的双重圆满。

注释

i. 最初，在安静自我一词被提出时，Bauer & Wayment（2008）将其四个内涵命名为：超脱意识（detached awareness）、互依（interdependence）、同情心（compassion），以及成长（growth）。直至2015年，Wayment及其合作者们将其内涵变更为本文介绍的内容。

ii. 正念是一种专注于当下的能力，强调对当前体验的觉察和接受。它与冥想不同，正念是一种状态，而冥想则是达到正念的练习。

iii. 批判性在生活中容易被理解为挑战的、反叛的，但这是一种理解上的谬误。“批判性”强调的是对事物具有独立分析、明辨、判断、反思等一系列认知能力。批判性的思维不是情绪化的，而是合乎理性的。

iv. 在刘国华（2018）的论文中，此维度被称为“独立意识”，所含题目与英文原版一致。

参考文献

[1] Wayment, H.A. & Bauer, J.J. The quiet ego: Concept, measurement, and well-being. in Robinson, M.D. & Eid, M. The happy mind: Cognitive contributions to well-being[M]. Cham, Switzerland: Springer Nature, 2017: 77-94.

[2] Bauer,J.J. & Wayment, H.A. The psychology of the quiet ego. In Wayment, H.A. & Bauer,J.J. Transcending self-interest : psychological explorations of the quiet ego /[C].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2008:7-19.

[3] 张丽, 潘霈霖, 牛梓瑜, 等. 安静自我：基于平衡和成长视角的理解[J/OL]. 心理发展与教育, 2024, 40(2): 288-297.

[4] 阿德勒 著，谈艺喆 译. 个体心理学实践与理论[M]. 北京: 台海出版社, 2023.

[5] Wayment, H.A., Bauer, J.J., & Sylaska, K. The Quiet Ego Scale: Measuring the Compassionate Self-Identity[J/OL]. 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 2015, 16(4): 999-1033.

[6] 刘国华. 安静自我量表（QES）中文版适用性初探[J]. 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 2018, 26(7): 1091-1093.

[7] Wayment, H. A., Al-Kire, R., & Brookshire, K. Challenged and changed: Quiet ego and posttraumatic growth in mothers raising childre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J/OL]. Autism, 2019,23(3): 607-618.

[8] Liu, G, Isbell, L, M, & Leidner, B. How Does the Quiet Ego Relate to Happiness? A Path Model Investigation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Quiet Ego, Self-Concept Clarity, and Well-Being[J/OL]. 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 2022, 23(3): 1007-1020.

[9] Wayment, H. A. Affirming the Less Defended Self: Quiet Ego Reminders Reduce Implicit Self-Other Bias[J/OL]. 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 2025,26(5):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