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孩子,其实并不是你的孩子,他是生命对自身的渴望而生的子女。他借你而来,却非因你而来,他与你在一起,却不属于你。——纪伯伦
很多为人父母谈起自己的育儿观念时会说一种观点——“我不会用父母抚养我的方式来抚养我的孩子。”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大碍,通常是暗示他(她)小时候的需求未被父母满足,而现在他们想要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避免出现类似的问题,这是出于“好心”。但这种思维模式可能会严重损害这些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为什么?因为这种思维模式鼓励家长关注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他们的子女。
我们先来看看这些家长的育儿观点:
“我不会对我的孩子说‘不要问为什么,你必须这么做!’。我的父母从不给我任何解释,所以我要给我的孩子讲清楚我所做的决定背后的理由。”
“我在教导我的孩子意识到努力工作的意义,因为我的父母总是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觉得这并不合理。我不会给我的孩子买一屋子的衣服和玩具,他们需要自己努力去挣得这些东西。”
“我要跟我的父母完全对着干。”
……
这些观点反映出一个事实:很多家长抚养孩子的方式,是他们对自身成长过程中父母当时的作为所做出的回应。童年的记忆——不论好坏——会时常影响家长现在对子女的引导方式、互动方式,以及他们的亲子关系。虽然这些观点并非出于对孩子的漠不关心,但这些迹象说明,有些家长的教养方式是基于他们自己过去的经历,而没有了解到孩子此时此地的需求。
孩子需要从一些经历中学习、成长并发展个性,这些经历是必要的。与此相反,这些家长反而在尽力满足自己未能满足的需求,或是极力避免孩子做错决定。如果你试图防止孩子产生难过的情绪,那么你就是在阻止他们培养自己的适应能力,不允许他们形成个性。结果,孩子以后不仅做起决定来优柔寡断,也很难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观。
每个人的核心需求不同,如果你作为家长所做的决定,不经意间满足的是自己未能满足的需求,那么孩子的需求很可能就没有被满足。这种做法往往会导致孩子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需求而变得暴躁、发脾气(学步期儿童)、滥用药物或发生危险行为(青少年)等。
家长们要意识到这是一种需要改变的消极育儿方式。
那么该怎么办呢?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阿德勒
心理学家图恩斯在《真希望父母能这样爱我》一书中,将文章开头这种围着自己童年转的育儿模式命名为“经验式养育”[1]——简单说,就是你把“过去的自己”当成了养育对象,却看不见眼前“真实的孩子”。
就像文章开篇提到的几位家长:说要“给孩子讲清所有理由”,其实可能是在补偿自己童年“没被解释”的委屈;说要“让孩子努力挣玩具”的,可能是在对抗自己“不劳而获”的空洞感;说要“跟父母对着干”的,却在孩子哭闹时吼出“你再哭我就不管你了”——这句他童年最害怕的话,恰恰暴露了潜意识里的失控[2]。
这就是经验式养育最隐蔽的陷阱:你对孩子的行为背后可能藏着童年未被处理的情绪。这些未解决的创伤像个“幽灵父母”,哪怕你刻意和父母反着来,仍会被它操控——你以为在爱孩子,其实是在补偿童年的自己。
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家长,我们还容易用“科学”“逻辑”来包装这种不自觉的补偿心理。例如:
当孩子在深夜困倦哭闹不肯刷牙时,某位妈妈执着地展开一场关于“牙菌斑形成机制”的微型讲座,美其名曰“逻辑启蒙”。表面上是在培养孩子的科学素养,实质上,可能是她在补偿童年时那个“从未被耐心解释过任何事”的自己,却忽略了孩子此刻最真实的需求——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一个拥抱和快速的洗漱流程。
某位爸爸设计了复杂的“积分兑换系统”——诸如背10个单词换1个小玩具,并称之为“延迟满足训练”。表面上在培养孩子的自控力与目标感,实质上,可能是他在对抗自己童年“轻易获得一切”所带来的虚无感,却忽略了去询问孩子:“这个规则对你来说会不会太难?”孩子也因此早早失去了对英语单词的兴趣。
还有某位毕业于顶尖院校的妈妈,因为自己童年没有机会接触奥数,为6岁的孩子报了奥数班,理由是“锻炼逻辑思维”。表面上是在投资孩子的智力开发,实质上可能是她在试图填补自己“当年没学过”的遗憾,却没有看见课堂上孩子因完全无法理解而早早厌烦了学习数学。
这些被精心包装的“专业操作”,本质仍是“经验式养育”的变体。我们借用教育理论的名义,行的是补偿自己之实。当“科学教养”成为一个不容置疑的借口时,孩子的真实感受反而被我们隔绝在了认知之外。
一艘船停在港口里很安全,但这并非造船的目的。——约翰・A・谢德
经验式养育可能会带来的三重伤害:
1. 孩子的真实需求被精准架空
当养育者将全部精力用于填补自己的童年空缺时,就会形成一种选择性盲视[3]——对孩子的真实需求视而不见,却对自己想给的东西异常执着。这种错位不是偶尔的疏忽,而是一种系统性的误解。我们来分析几个案例:
比如前文提到的那位坚持要“讲清所有理由”的家长——
表面行为:在孩子疲惫哭闹、只想快点睡觉时,耐心讲解“牙菌斑的形成机制与龋齿的因果关系”;
孩子真实需求:一个拥抱,一句“宝贝累了是不是”,以及一个快速的刷牙流程;
家长潜在需求:补偿童年时那个“从未被父母认真对待过疑问”的自己;
长期后果:孩子学会的不是逻辑,而是“我的身体感受和情绪不重要,满足爸妈的理论需求才重要”。
再比如那位设计“积分换玩具”系统的家长——
表面行为:在孩子因任务太难而沮丧时,鼓励“继续努力才能获得奖励”;
孩子真实需求:被理解“这个任务对我来说确实很难”,需要帮助而非激励;
家长潜在需求:对抗自己童年“轻易获得一切”带来的价值感缺失;
长期影响:孩子要么陷入“我必须完美”的焦虑,要么发展出“假装努力”的生存策略。
这不是爱错了方式,而是根本爱错了对象——你在爱那个童年缺憾中的自己。
2. 孩子的韧性在无菌环境中枯萎
过度保护[4]的本质,是父母无法忍受看着孩子经历自己曾经的痛苦。但这种爱护恰恰剥夺了孩子发展心理免疫系统的机会。
以一位因自己童年被欺负就不让孩子与调皮同学交往的家长为例分析:
即时效果:孩子确实避免了可能的冲突;
隐性代价:孩子失去了学习如何与不同性格的人相处的机会,失去了在安全范围内体验被拒绝-调整-再尝试的社交练习;最重要的是,他接收到的暗示是“我没有能力处理复杂情况”。
孩子的心理韧性[5]是需要在一次次小的挫折失败中不断训练培养的:
拼不好积木时的挫败感 → 培养的是“我可以再试一次”的耐受力;
与同学争吵后的委屈 → 发展的是“如何表达自己立场”的沟通能力;
被朋友暂时冷落的孤独 → 建立的是“关系可以修复”的安全感。
当你为孩子扫清所有障碍时,也同时剥夺了他发展自己能力的机会。一个从未跌倒过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擅长爬起来。
3. 亲子关系陷入熟悉的陌生人困境
许多家长对孩子的了解停留在“简历层面”——知道孩子的成绩、特长、升学规划,但对孩子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这种亲密关系具有完美的表象,却失去了关系的内核。
我们还是分析那位设置积分系统的家长的案例——
家长知道的:孩子需要背多少个单词才能换到心仪的玩具;
家长不知道:孩子之所以想要那个玩具,是因为最好的朋友也有一个,孩子渴望通过共同玩具获得归属感;
更深层的断裂:当孩子发现父母关心的只是“行为达标”而非“我的感受”时,他会逐渐学会表演——表演一个符合期待的孩子,而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
这种关系模式最致命的特点是:
表面一切正常:孩子成绩良好、行为规矩、在亲友面前表现得体。
内在完全失联:当孩子遭遇校园霸凌时,他不会告诉父母;当他在青春期困惑时,他选择自己上网搜索;当他获得成就时,他分享的动机是让爸妈高兴而非与他们分享喜悦。
最远的距离不是代沟,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一直在看你心中那个“理想孩子”的投影。当孩子意识到自己始终作为一个客体存在时,真正的亲密感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的可能。
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源于雅斯贝尔斯的教育思想
那么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转变的核心很简单:把目光从你的过去拉回孩子的现在。不用一下子做到完美,可以试试以下方法:
第一步:自我觉察——给情绪装个翻译器
当你对孩子的行为火冒三丈时,先停10秒,做个“情绪翻译”——别被表面的愤怒骗了,底下可能藏着你的童年创伤。举个例子,如果你让孩子刷牙孩子不想刷,还哭闹,试着这样问自己:
表面想法:孩子连刷牙都哭,太不乖了;
情绪翻译:我怕管不住孩子,像童年时一样感到无助;
调整行动:先抱抱孩子,“妈妈知道你累了,我们快点刷完好不好?”
再如,你看到孩子磨磨蹭蹭不写作业,第一反应是“你怎么这么懒”——
翻译一下,可能是“我怕他以后跟不上进度,就像我童年被老师批评一样”。这时别骂孩子,先对自己说“我的焦虑是我的事,不是孩子的错”,再问孩子“是不是遇到难题了,有什么困难可以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总之,我们的目标是理解孩子,并让他们成为自己,而不是强迫他们接受父母一厢情愿设定的目标。父母应该与孩子一起坦诚沟通,努力共创期望:在这个过程中,父母把有价值的经验传授给孩子,而孩子也通过努力,变成了更好的自我。
第二步:和孩子共创,而非单向控制
我们容易讲道理,但共创不是我说服你,而是我们一起找办法。我们还是用那个家长设置的积分系统来举例子:
原来的做法(经验式):必须背10个单词才能买玩具。
共创式做法(当下式):你想怎么攒积分?摆碗筷还是整理玩具?
关键差异:给孩子选择权。
对于爱讲理由的家长,之前孩子不想上兴趣班,可能只会说“上这个班对你有好处”;改变之后可能会问“你不想去,是觉得难还是不好玩?我们可以一起看看要不要调整,如何调整。”——既没放弃引导,又尊重了孩子的感受。
第三步:允许孩子自己经历,不做全能拯救者
我们不是不管孩子,而是在安全范围内,让他自己试错。
我们简单举几个例子:
兴趣选择:孩子选易脏的手工课而非整洁的绘画课——不要怕孩子弄脏衣服,可以让孩子穿旧衣服上课,弄脏帮孩子一起收拾,让他享受自己选的乐趣,家长提供其他方面的支持。
规则执行:孩子没有及时攒够积分兑换零花钱,结果喜欢的玩具提前下架买不到了——家长不要破例提前买玩具,而是可以跟孩子商量如何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比如提前做规划,同时也让他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6]。
社交矛盾:孩子和同学闹矛盾吵架——不要直接帮他讨公道。耐心跟孩子谈一谈,帮他理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解决办法[7]。如果家长因为偏爱自己的孩子,就总感觉他在相处中会被人欺负而处处保护,久而久之会让孩子形成依赖思想。遇到问题时,他们会害怕,会失望,会苦恼,会愤怒,而家长是不可能将所有让孩子不开心的事情都屏蔽在孩子生活范围之外的。
只有当孩子知道就算犯错,爸妈也会支持我,他才敢去探索、去成长。
孩子不是等待被装满的容器,而是需要被点燃的火焰。——普鲁塔克
你可能会说:“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童年怎么办?”没关系,这很正常。没人想故意伤害孩子,只是我们都带着童年的印记在养育。重要的是,当你发现自己“又在聚焦自己童年的心结”时,停下来,对孩子说一句“刚才爸爸/妈妈没认真听,你再跟我讲讲吧”。
真正的好父母,不是没缺点的父母,而是愿意“看见自己的问题,也看见孩子的需求”的父母。你不用弥补自己的童年,也不用规划孩子的人生——你只要陪着他,看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在他需要时伸把手,就够了。
如果你让孩子知道你想知道他是谁、你喜欢和他在一起,并且让他知道你尊重他,那么他就会相信自己是一个重要的人,值得别人的爱和关注。尽管关注你与孩子的每一次互动是件很有挑战性的事,但起码要努力增强你们之间的一个节点,然后看看你们的关系会多么迅速地茁壮成长。
当你放下自己的期待,才能真正看见那个独一无二的孩子——这大概是养育最珍贵的样子。
注释:
1.[美]布里·图恩斯著,信欣译.真希望父母能这样爱我.磨铁图书.2025:27.
2.[英]迪安·博内特著,王岑卉译.人人都会情绪失控.读客文化.2025:139.
3.[美]戴维·G.迈尔斯,[美] C.内森·德沃尔著,曾早垒 等译.迈尔斯普通心理学(第13版).中信出版集团.2024:198.
4.[美]鲁道夫·德雷克斯著,鲁梦珏译.孩子:挑战.果麦文化.2025:142.
5.[美]琳达·格雷厄姆著,韩雪婷译.心理韧性.斯坦威图书.2023:23.
6.项兰雯著.转念的奇迹.真故图书.2024:161.
7.张竹林 主编,张韫 主编著.又一种教育智慧: 家庭教育指导教师手册(修订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268.
作者:史咏钢
编辑: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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