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人不会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转而成为折磨他人者。——荣格
2024年1月,一则消息震惊了中美华人圈:27岁的谷歌工程师陈立人,在家中反复击打妻子于轩一的头部,致其当场死亡。两人同为清华毕业,同赴美国留学,同入职谷歌,数月前刚买下价值200万美元的房产。在外人眼中,这是一对标准的“人生赢家”夫妻,可那个内向斯文、文质彬彬的丈夫,却亲手终结了枕边人的生命。这样的悲剧绝非孤例。2020年杭州许国利杀妻分尸案、2024年河北邯郸三名初中生杀害同学案,以及无数被公开或未被曝光的家庭暴力事件,都在印证一个残酷的真相:恶魔往往不在远方的黑暗小巷,而在你的枕边、你的班级、你的日常社交圈里。面对这些毛骨悚然的案件,我们最想知道两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更容易走上犯罪之路?犯罪者的内心到底遵循着怎样的逻辑?读懂这两点,我们才能真正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孩子、保护身边的亲人。犯罪心理学,正是帮我们识别危险、理解人性的实用工具。本文基于犯罪心理学领域的经典权威教材——由柯特・R・巴托尔与安妮・M・巴托尔历时40年撰写、更新至第12版的《犯罪心理学》。柯特・巴托尔是从业30余年的执法机关心理顾问,安妮・巴托尔是刑事司法学教授,本书中文版由国内犯罪心理学领域权威专家、中国政法大学马皑教授领衔翻译,堪称该领域“皇冠上的明珠”。
一、枕边人为何痛下杀手?犯罪从来不是单一原因的结果
2020年7月,来惠利离奇失踪,丈夫许国利面对镜头淡定地说:“以她那个智商,一个人走不出去的。”警方排查6000小时监控、抽干38车化粪池污水后,真相浮出水面:许国利因家庭矛盾,趁妻子熟睡时将其杀害、分尸后冲入下水道。很多人会用“反社会人格、天生恶魔”一句话盖棺定论。这种标签化的解释看似省心,却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我们会默认“坏人是极少数异类,厄运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从而忽略了真正的风险信号。《犯罪心理学》的核心立场是“生物-心理-社会整合模型”:犯罪绝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生物特质、心理认知、社会环境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Bartol & Bartol, 2024)。没有谁天生注定犯罪,所有的恶都是长期积累后的爆发。犯罪的形成可以由两个因素说清楚:风险因素与保护因素。做个类比,风险因素是往水杯里注水的动作——童年创伤、家庭冲突、利益纠纷、情绪积压,每一项都是一滴水;而保护因素则是水杯的容量——健全的人格、共情的能力、温暖的支持、敬畏规则的底线。水杯容量越大,越难溢出;注水越多,越容易失控。这就是书中提出的“累积风险模型”:一个人经历的风险因素越多,出现行为偏差的概率就越高(Bartol & Bartol, 2024)。许国利的悲剧并非一时冲动:幼年丧母、重组家庭缺乏关爱、前一段婚姻充满矛盾,他的心理水杯早已濒临满溢,最终房产与金钱的纠葛,成了压垮底线的最后一滴水。这个模型并非在为犯罪者开脱。杀人就是杀人,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剥夺他人生命的借口。但我们必须认清一个事实:在犯罪者的内心世界里,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会认定自己受尽委屈、错全在对方,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支撑这套心理逻辑的,是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提出的“道德推脱”机制(Bandura, 1986)。人会通过一套自我欺骗的逻辑,把恶行彻底合理化:道德辩护、责任转移、去人性化等等。许国利坚信自己在房产利益上受了委屈,便在心里把杀人包装成了“解决问题的手段”。别觉得这和普通人无关。上班摸鱼时安慰自己“大家都这样”,闯红灯时告诉自己“反正没车”,这些微小的自我开脱,和犯罪者的心理机制本质同源,只是程度天差地别。犯罪本质上是个体适应环境的一种方式——它不是正确的方式,却是认知狭窄的人眼中“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保命忠告1:警惕亲密关系中的长期积怨与利益纠葛,别用“一时冲动”替对方的暴力行为开脱。】
二、真的有天生恶魔吗?基因负责上膛,环境扣动扳机
我们总会忍不住问:难道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恶的种子?这个问题最早可追溯到19世纪意大利犯罪学家切萨雷・龙勃罗梭。作为犯罪学的开山鼻祖,他在解剖罪犯尸体时发现,部分罪犯大脑前额叶发育异于常人,由此在1876年的《犯罪人论》中提出了“天生犯罪人”概念(Lombroso, 1876/2000)。这一理论开启了从生物学视角研究犯罪的先河,但也带有强烈的遗传决定论偏见,甚至曾被优生学与种族歧视利用,早已被现代犯罪心理学摒弃。晚年的龙勃罗梭自己也承认,环境对犯罪的影响不可忽视。现代神经科学验证了他的部分观察:大脑前额叶就像人体的“刹车系统”,负责管控冲动、权衡后果、约束行为。普通人愤怒时不会轻易动手,正是因为这套刹车系统在起作用。而前额叶执行功能存在缺陷的人,冲动控制能力会显著受损,更容易被原始的攻击本能支配(Bartol & Bartol, 2024)。行为遗传学研究同时证实,反社会行为的遗传率约为40%–60%,涉及多基因与环境的复杂交互作用 。所谓的“战士基因”(MAOA基因低表达型),只有在搭配童年虐待等恶劣环境时,才会显著提升攻击行为的风险。这正是《犯罪心理学》全书最核心的结论:基因给枪上膛,环境扣动扳机。先天特质只是潜在风险,后天环境才决定了它会不会被激活。因此,现代犯罪心理学从不说“天生犯罪人”,而是讨论“犯罪高风险人群”。心理学中著名的黑暗三联征,就是最典型的高危人格组合,三种特质叠加,是暴力与操控类犯罪的重要预警信号(Paulhus & William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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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利主义:精于算计、操控欲强,信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他人视为可利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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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自恋:极度自我中心,自认高人一等,无法接受否定与挫败,一旦愿望落空就会滋生强烈的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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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态:情感淡漠、缺乏共情与愧疚感,外表可能温和迷人,内心却对他人的痛苦毫无感知。
但必须强调:有黑暗三联征特质,不等于一定会犯罪。很多成功的企业家、管理者身上也具备类似特质,只是他们将野心与掌控欲转化成了合法的事业动力。特质本身没有绝对的善恶,真正决定走向的,是成长环境、人生选择与规则约束。先天携带风险基因的人,如果成长在温暖有爱的家庭里,那些攻击性特质可能终生都不会被唤醒;而本无明显先天特质的人,若长期身处暴力、压抑、不公的环境,也可能一步步滑向深渊。【保命忠告2:遇到同时具备精于算计、极度自恋、冷漠无感三种特质的人,不要试图改变对方,优先保持安全距离。】
三、未成年人犯罪如何防?早期识别远胜事后惩罚
2024年3月,河北邯郸三名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将同班同学杀害后埋进蔬菜大棚。行凶次日,他们照常上学,面对被害人家属的询问,其中一人一边淡定打游戏,一边故意提供错误信息误导寻人。核心原因在于,未成年人的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刹车系统”还在建设中,情绪管控、共情能力、后果预判能力都远弱于成年人。当风险因素叠加到他们身上时,失控的概率会远高于成人。《犯罪心理学》重点引用了心理学家特丽・莫菲特提出的犯罪双路径理论,将青少年违法者分为两类(Moffitt,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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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持续型:占比极少,但风险极高。暴力倾向从童年早期就显现,比如长期欺凌同学、虐待小动物、无视规则,若不及时干预,反社会行为很可能伴随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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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限定型:占青少年违法者的绝大多数。他们童年品行良好,进入青春期后受同伴影响、激素波动,出现叛逆越轨行为。随着大脑在24-25岁发育成熟,大部分人会彻底回归正常生活。
对父母而言,最关键的问题是:怎么区分孩子的行为是普通调皮,还是危险信号?比如同样是伤害小动物,两种情况性质完全不同:孩子受了批评、挨了骂,转头冲宠物发脾气、摔东西,这是“踢猫效应”式的情绪宣泄,和成年人受气后迁怒家人本质一样,属于普通人的偶尔失控;但如果孩子会长时间、冷静地折磨小动物,并且从对方的痛苦里获得兴奋与快感,这就是共情能力缺失的明确信号。共情能力的缺失,是未成年人最值得警惕的风险指标。对生命无感、对规则无畏、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这些特质绝不是“小孩子不懂事”。犯罪心理学给所有父母的关键启示是:早期干预远胜事后惩罚。发展心理学研究证实,权威型教养方式——父母试图以理性的、问题导向的方式引导孩子的活动,家庭中常有开放交流的精神,既坚定执行规则标准,也鼓励孩子的独立与个性——是预防行为偏差的核心保护因素。教育的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听话的乖孩子,而是培养有共情心、有敬畏感、有底线意识的人。老子在《道德经》里说:“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真正的教育,不是一味教孩子争强好胜,而是教会他们懂得克制、心存敬畏。有些时候,“不敢”才是真正的勇敢,才是对自我与他人的保护。【保命忠告3:孩子的暴力不是“不懂事”,虐待动物、霸凌同伴、缺乏共情,是必须及时干预的风险信号。】
四、为什么凶手多是熟人?亲密关系的暴力有迹可循
我们必须面对一个反常识的真相:绝大多数凶杀、暴力案件的凶手,都是受害者的熟人、伴侣或家人,而非陌生人。原因很简单:只有熟人之间才有深度纠葛,有纠葛才有冲突,有冲突才有日积月累的怨恨。陌生人作案多为随机图财,而熟人犯罪的根源,是爱恨交织的执念、失衡的利益、失控的情绪。亲密关系中的杀戮,往往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爱恨纠缠到了极致,最终走向了毁灭式的极端。《犯罪心理学》中深入探讨了亲密关系暴力的规律,其中学界公认的家庭暴力循环模型,精准揭示了家暴的固定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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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期:矛盾频发、情绪压抑,家庭氛围持续紧绷,如同暴雨前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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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期:施暴者道歉忏悔、下跪承诺、百般讨好,营造出“他一定会改”的假象。
正如书中所指出的,家庭中强迫性的惩罚模式会形成负向互动循环,双方的攻击性在拉扯中不断升级,暴力也因此被反复强化。蜜月期过后,紧张期会再次到来,暴力循环往复,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这个模型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它不断给受害者灌输虚假的希望——“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但犯罪心理学的研究数据非常明确:未经专业心理干预与系统矫正的施暴者,自然悔改的比例极低。短暂的温柔与忏悔,只是为了稳住对方、维持关系,下一轮暴力只会来得更快、更重。很多受害者深陷循环无法脱身,正是因为误把蜜月期的愧疚,当成了对方的改变;把偶尔的温柔,当成了关系的希望。可在暴力关系里,止损永远比修复更重要。【保命忠告4:家暴是循环往复的陷阱,不要相信“下次会改”的承诺,及时止损才是最有效的自保。】
结语:直视人性阴影,才是最好的铠甲
我们学习研究犯罪心理学,并非为了猎奇惨案、放大恐惧,而是为了读懂人性、规避风险、守护自己与家人。这门学科最终的指向,不是向外审判他人,而是向内审视自我。正如罗翔老师所说: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幽暗的成分,都有自私、愤怒、偏执的瞬间。所谓善良与正直,从不是天生纯粹,而是懂得克制欲望、敬畏规则、体谅他人。你不用去当侦探,也不用去考验人性。能看懂亲密关系里的暴力循环,能察觉孩子成长中的危险信号,能在不对劲的时候及时止损,就已经是最好的自保。愿你既能看清人性的复杂,也永远保有向善的底气。那些你读懂的真相,终会变成护你安稳的铠甲。Bandura, A. (1986). Social foundations of thought and action: A social cognitive theory. Prentice-Hall.Bartol, C. R., & Bartol, A. M. (2024). 犯罪心理学(第12版)(马皑、李安、杨波译). 人民邮电出版社.(原著第12版出版于2021年)Lombroso, C. (1876/2000). 犯罪人论 (黄风译). 中国法制出版社.Moffitt, T. E. (1993). Adolescence-limited and life-course-persistent antisocial behavior: A developmental taxonomy. Psychological Review, 100(4), 674–701.Paulhus, D. L., & Williams, K. M. (2002). The Dark Triad of personality: Narcissism, Machiavellianism, and psychopathy.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 36(6), 556–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