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庞是伦敦大学学院的生物化学博士，一名从事转化生物信息学研究的华裔青年科学家。同时，她也是一位集自闭症谱系障碍（AS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及广泛性焦虑障碍（GAD）于一身的“神经多样性”人士²。当大多数人在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如鱼得水时，卡米拉却选择、也几乎只能选择用科学——一种她能够理解的方式——作为“翻译器”，将人类行为解码为可理解的公式，指导自己的生活并最终写成本书。

2020年，本书摘下“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桂冠。这位曾因无法理解闲聊的意义而被贴上“异类”标签的女孩，用长期而独特的挣扎与洞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看待人类和人性的全新维度——一种带着冷峻的理性光芒，却同时饱含对理解人性的热切期待的“外部观察者”视角。

由于作者本人的独特性，本文将在第一部分花较大篇幅予以介绍。对此书内容感兴趣的读者可直接跳转至第二部分（即Part II）。

被代码困住的生活：当人类行为成为难解谜题

1992年出生的卡米拉，成长于一个艺术与科学交织的家庭：母亲是西班牙裔艺术家，父亲是华裔科学家。卡米拉从小就展现出矛盾特质——对数字和逻辑异常敏感，却在人际交往中如坠云雾。5岁时，她在家接到电话，对方问“你妈妈在家吗？”，卡米拉回答“在家”，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因为她认为自己已经回答了对方的问题。8岁时，她被诊断为阿斯伯格综合征³。医生告诉她的父母，这个孩子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社会的隐性规则。

从此，卡米拉的世界被贴上了“需要修复”的标签。在课堂上，她会因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声响而颤抖，却能在数学试卷上构建出超越所在年级水平的解题模型；课间休息时，她躲在操场角落观察蚂蚁迁徙的轨迹，试图总结出群体协作的算法，却被老师认为“不合群”。那些在常人眼中稀松平常的社交信号，对卡米拉来说却是需要拆解的密码。她曾问母亲，是否能找到一本可以查询人类行为的说明书？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卡米拉日复一日的“非典型”生活经历让她逐渐形成了独特的生存策略：观察人类行为，用科学研究的方式去记录这些行为以及常人的应答方法，甚至为不同社交场景设计“应对算法”。在漫长的适应人类社会的过程中，卡米拉根据自己的这套思路，有过许许多多失败的经历——人际互动不是僵化的程序，为每一个社交场景建立标准化的应答模式显然不是正解。然而，卡米拉没有在意那些失败⁴，更没有放弃这条研究人类之路。

把人类行为视为一门外语：使用科学编译器的翻译官

随着对各类科学知识的深入学习并亲身走上科研道路，卡米拉发现，那些困扰她多年的社交难题或许可以用各种科学原理来解析：完全可以将人类互动拆解为可观察的“数据”，用各种自己能理解的科学原理揭示其内在规律，而不仅仅是制定一个僵化的应答模型。兜兜转转许多年，她最终亲自回应了儿时的自己的疑问：既然世上没有人类行为说明书，那不如自己创造一本！

卡米拉说，她通往人类世界的大门原本是紧锁的，但科学成为了这扇门的钥匙。由于自己的独特性，她天生不知道爱、同理心和信任是什么感觉，但她非常想知道。卡米拉把人类行为当成一门外语来学。她说自己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而她愿意把自己视为两个世界之间的翻译官。（前言，p.VIII）

二、从“3D”人到科学作家：一条用坦诚求知铺就的自我和解之路

卡米拉是一个幽默的人。她曾开玩笑说，自己拥有“3D”：ASD（自闭症谱系障碍）、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和Ph. D（博士学位）。她在书中告诉读者，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既能捕捉到他人忽略的细节，也会被冗余信息过载。虽然自己的工作记忆漏洞百出，但对细节的回忆能力却恰恰相反——这种能力太强了，以至于成了一种阻碍。例如，卡米拉会因为一个月前在火车上看见一名乘客“长得像牛油果”，而对这个画面挥之不去，在后来的日子里情不自禁地走神。（pp.185-186）

但后来，卡米拉学会了喜爱真实的自己，“这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自闭症、多动症、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全部的米莉⁵”。她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身上相互争斗的不同部分保持平衡，并且发现并接受它们所带来的益处。对于卡米拉来说，这种自我平衡与接纳，是持续一生的努力。“这本身就是一份全职工作，是一门科学，一门艺术。”（p.188）

《诠释人性》一书中，卡米拉将自然科学与人性研究跨界融合的思维，就源于她独特的 “神经多样性” 视角。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缺陷既是负担也是天赋，这种自我接纳的转变，贯穿于她的写作中：ASD让卡米拉对细节异常敏锐，ADHD赋予她跳跃性的联想能力，而GAD带来的焦虑感，反而成了她寻找生活秩序的动力。这些曾被视为“缺陷”的特质，最终成为她观察人类社会的独特“棱镜”⁶。卡米拉不再将神经多样性视为需要“修复”的故障，而是看作人类认知生态的一部分，甚至提出神经多样性是人类进化的隐秘宝藏。这是卡米拉在写作中的核心观点。

三、《诠释人性》获奖：当共情叙事与包容性科学传播成为方向

卡米拉那些曾被视为缺陷的特质，最终让她写出了《诠释人性》这本“非典型”的人性之书，并在2020年拿下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大奖。这个奖项始于1988年，强调科学性、可读性、社会价值等标准。该奖项曾将荣誉授予霍金《果壳中的宇宙》（2002年）、贾雷德・戴蒙德《枪炮、病菌与钢铁》（1998年）等兼具思想深度与公众影响力的作品。卡米拉是该奖设立以来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第一个非白人获奖者。她的书不仅确实兼具前述标准，并且符合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背后对科普作品的认知变革。

从文学写作的角度，《诠释人性》这种突破性的叙事范式独树一帜——用自然科学理论解构人类情感，将个人经历升华为普世性的科学洞察。不同于传统科普作品追求知识传递的倾向，卡米拉重在探索科学与人性的共情：她用蛋白质的互补性合作解释友谊的本质，用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原理）论证追求平衡而非完美的生活哲学，甚至用棱镜折射光线的原理教读者如何将焦虑分解为可控的情绪波长。美国亚马逊的Goodreads阅读社交平台上，读者称赞该书“用科学点亮生活”，尤其书中对自闭症群体的共情描写引发了大众共鸣。当然，部分读者认为书中科学理论的应用稍显生硬。但瑕不掩瑜，这本书整体上仍被读者评价为“打破常规的认知革命”。 

从社会价值角度看，《诠释人性》更是符合当今尊重多元、推崇包容的发展趋势。卡米拉以自我的神经多样性为切入点，再次提出“何为正常？”这一时代之问，呼吁社会重新审视“正常”与“差异”的定义。卡米拉援引进化生物学理论，提出神经多样性是人类适应环境的隐性优势：自闭症患者的细节专注力可能在数据审计、密码破译等领域成为核心竞争力，ADHD患者的发散思维或许是创意产业的稀缺资源，等等。这种观点与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近年倡导的包容性科学传播不谋而合。卡米拉的获奖，标志着科学写作正从精英叙事转向多元视角，让科学成为照见人类复杂性的镜子。

《诠释人性》的迷人之处，在于卡米拉用作为科学家的视角和作为自闭症患者的独特经历，搭建了一个科学解读人性的平行世界。全书共十一章，每章都用特定科学原理解剖人性的不同侧面。篇幅所限，本文挑选了四个典型章节展开介绍，管窥此书如何将科学与人性思考巧妙结合，用充满新意的思维实验打破科学与人性之间的固有界限。

蛋白质哲学：在差异中构筑协作强键（第2章）

这一章的标题为：“如何拥抱自己的怪癖：生物化学、友谊与差异的力量”⁷。卡米拉以蛋白质的协同机制为喻，层层剖析人类社会对同质化的追逐与对差异价值的长期忽视。她指出，蛋白质作为人体最重要的分子，各自凭借独特的形态与结构扮演专属角色，无论是运输氧气的血红蛋白还是识别抗原的抗体，它们从不会为了协作而压制个性，而是通过化学成分的互补性自然形成高效团队——这种无需融入焦虑的合作模式，恰恰反衬出人类常常为了获得群体接纳而隐藏真实自我的困境。

在作者看来，人类的性格差异如同蛋白质的不同折叠方式，本质上是社会协作的功能性组件：内向者的深度思考能弥补团队决策的盲目，自闭症患者的细节专注可在科研领域形成优势，这些被低估的“怪癖”若被压制，会让团队如同缺乏酶催化的化学反应般效率低下。她甚至以癌细胞为例提出反常识观点：肿瘤细胞通过明确分工与动态演化形成难以摧毁的生态系统，尽管危害生命，却印证了当差异被系统性利用时群体适应性会呈指数级提升的道理：

“科学告诉我们，对于合作与成功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多样性，而不是一致性。不幸的是，自然界中把这一点做到最好的榜样之一就是癌细胞：它们是生物学上交流与相互依赖的奇迹。在肿瘤中，一些细胞负责维持生长，而另一些细胞则保护其外层、中和免疫系统与治疗的效用。”

“尽管听起来让人不快，但我们也有很多东西要向癌症学习。在肿瘤中，不存在破坏团队合作的自我因素，而这些自我因素在工作中或足球场上屡见不鲜。……肿瘤是生物学中的同理心典范：各部分都服从于整体的需求。”（p.44）

卡米拉将自己的神经多样性比作蛋白质的特殊折叠形态，这些曾让她难以理解社交潜规则的特质，反而成为解构人类行为底层逻辑的钥匙。她批判现代社会对 “标准化人才” 的追求，认为企业招聘中偏好 “外向型人格” 的思维，本质上背离了蛋白质的协作哲学——就像单一蛋白质无法维持生命，单一性格类型的团队也会丧失创新力。

作者在这章呈现的观点是：蛋白质通过结构化差异维持生命运转，人类社会的凝聚力同样不应来自消灭差异，而应源于对差异的创造性利用。当我们不再将“怪癖”视为需要修正的缺陷，转而看作演化赋予的独特化学指纹时，个体才能如蛋白质般在群体中找到不可替代的位置——这既是生物化学的启示，也是卡米拉以自身经历写下的生存指南。（下图引用自p.37）

热力学人生：在熵增中寻找动态平衡（第3章）

在“如何忘记完美：热力学、秩序与混乱”一章中，卡米拉以热力学第二定律为核心理论，指出人类对完美秩序的执念与现实生活的本质矛盾。她指出，熵增定律揭示的混乱终将蔓延不仅是物理世界的铁律，更是人际关系与个人生活的隐喻。卡米拉将热力学中的“熵”概念巧妙转化为生活中的混乱成本：当我们试图降低生活中的“熵”，比如维持房间整洁、追求事事完美时，本质上是在消耗能量。这种消耗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即便短暂达成目标，混乱仍会卷土重来：“热力学是完美主义的敌人，因为第二定律把完美主义变成了一场西西弗斯的战役。”（p.56，下图引用自同页）因此，完美主义者的困境正是与热力学定律的对抗。在孤立系统中，熵增不可逆转；而在生活中，执着于完美不仅徒劳，更会耗尽我们处理真正重要事务的精力。

作者进一步剖析，人类常陷入普适性幻觉，错误地认为适合自己的秩序感对他人同样适用。这种认知偏差正是矛盾的根源：想要维系和谐关系，就必须承认每个人眼中的最佳选择各不相同。在家庭、职场乃至社会层面，这种差异无处不在——有人追求极简的生活秩序，有人则在杂乱中寻找灵感；有人视规律作息为必需，有人则享受随性而为的自由。卡米拉强调，真正的智慧在于接纳这种混乱，而非与之对抗。她将生活比作跷跷板（p.62），平衡不是绝对静止，而是动态调整的过程——我们需要在自我需求与他人期待之间找到支点，既要理解自身对秩序的渴望，也要学会适时放下执念。

对患有自闭症的卡米拉而言，这一认知尤为深刻：过去，她曾因对秩序的严苛要求而陷入社交困境，如今却领悟到“妥协不是放弃，而是根据物理学的原理来适应现实”（p.66）。她鼓励读者放弃规划完美人生的幻想，转而专注于可控之事：先处理最具影响力的任务，不为未完成之事愧疚；同时学会与他人的秩序感共存，在不牺牲自我的前提下达成共识。最后，卡米拉陈述自己对于生活中的“熵增”的态度：接纳混乱并非消极躺平，而是拥抱生命的本质——正是不确定性与无序，赋予生活鲜活的张力，推动人类不断进化。若一味追求绝对秩序，生活终将如停滞的死水，失去能量流动的生命力。

棱镜疗法：将恐惧分解为可解光谱（第4章）

在“如何感受恐惧：光、折射与恐惧”一章中，卡米拉以自闭症患者的独特视角，将恐惧比作一束炫目的白光，而破解之道藏在光的折射原理中——那些看似难以抵挡的恐惧，实则可通过“心理棱镜”分解为不同频率的情绪光谱，从而被理解与掌控。她坦言，对自闭症群体而言，恐惧常以穿透性强的“短波”或刺眼的“白光”般的形态瞬间袭来，比如被要求目光接触时，本能的焦虑会如强光般刺透心理防线（p.77），但科学隐喻为她提供了拆解恐惧的工具：正如棱镜能将白光分解为红橙黄绿蓝靛紫，恐惧也可被拆分为具体的组成部分，让无形的焦虑变成可理解、可控制的情绪“波长”（p.79）。

卡米拉提出，管理恐惧的核心是成为“心理棱镜”：不压抑恐惧，而是让它穿透意识，分解出不同诱因。以她自己为例，当被要求注视他人眼睛时，前述“恐惧白光”可分离出“对人际接触的基本恐惧”（如红光般低频稳定）和对被他人眼睛“看穿”的“焦虑”（如紫光般尖锐紧迫）。通过这种拆解，卡米拉能够用理性审视：对方的目光并非攻击，只是正常交流——这种分析若在恐惧处于“白光”状态时进行，只会被情绪淹没。因此，心理棱镜的作用正是将混沌的恐惧转化为清晰的线索。卡米拉建议读者从追溯恐惧源头开始，区分真正的威胁（即“高频的诱因”）与被放大的焦虑（即“低频的焦虑”），就像分离光谱中的高频与低频波段，最终绘制出属于自己的“恐惧图谱”。（pp.66-67）

培养心理棱镜的关键在于坦诚面对恐惧：不将害怕视为软弱，而是向信任的人分享最深层的忧虑。卡米拉以自身经历证明，当她不再逃避对目光接触的恐惧时，反而收获了珍贵的人际关系——尽管过程仍需克服不适，但结果证明与恐惧共舞比一味抗拒更有价值：“否认恐惧的做法不仅不能减少恐惧，还会让你错过很多东西。如果我从来没有正视自己害怕直视他人双眼的恐惧，我就会失去许多我珍视的人际关系……试图不去感受恐惧，你也因此限制了自己的创造力、灵感，以及为新鲜、意外的事物感到惊讶的能力，你可能就不会再学习、进步与优化自己了。”（p.80）

因此，恐惧中蕴藏着成长的密码：那些让我们不安的事物，往往也是推动我们突破舒适区的动力，就像光线穿过棱镜时的折射角度，决定了光谱展开的形态。对卡米拉而言，自闭症带来的感官敏感与秩序执念，曾是恐惧的源头，如今却转化为观察世界的独特维度——这种转化，正是将恐惧之“白光”转化为成长之“光谱”的实践。

此章节的核心启示在于：恐惧并非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需要解码的信号。正如白光的本质是多种颜色的集合，恐惧的背后往往交织着多重诱因，而棱镜般的拆解思维，能让我们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焦虑中发现方向。卡米拉用光学原理隐喻心理调节，不仅为自闭症群体提供了应对策略，更揭示了一个普适真理：当我们不再因恐惧的强光眩晕，而是学会用理性之镜分解它、理解它，那些曾让我们退缩的事物，终将成为照亮前路的光谱。（下图引用自p.72）

化学键社交：从共价键到人际平衡（第9章）

在“如何与他人建立联结：化学键、基本力与人际联结”一章中，卡米拉以化学世界的化学键原理譬喻人际关系，揭示出人类联结的本质与原子成键的科学规律之间的相似性。她以共价键与离子键为核心模型，将抽象的社交互动转化为可分析的化学过程。

共价键作为原子间共享电子的化学键，恰如人际关系中“最为互惠互利”的状态——双方基于“共识”或共同价值观，通过 “共享”和“相互依赖”达成稳定状态。这种关系如同两个原子各出一个电子形成共用电子对，既保持个体独立性，又通过合作达到稳定。当两人初次见面便产生“一见如故”的默契时，这种联结便如共价键般直接而稳固，彼此无需牺牲自我，却能通过“互补”形成持久的支持，极少因戏剧化冲突动摇根基。（p.161-162）

与共价键的共享与依赖不同，离子键的本质是“给予与索取”——一方失去电子成为阳离子，另一方获得电子成为阴离子，通过静电作用结合。卡米拉以此比喻生活中因差异吸引而形成的关系：外向者如同“愿意给予电子”的活泼金属，内向者则像“愿意接受电子”的非金属，双方因极性差异产生吸引力，却也暗藏权力转移的张力。这种关系常充满能量碰撞，却可能因电子失衡陷入控制与被控制的陷阱。所以，理解个体的“极性”至关重要：有人像稀有气体般电子层完整，无需过多社交；有人则如钠原子般渴望通过联结填补电子空缺，这种对联结的需求度，正是人际关系中的 “化合价”——有人只需一个“舞伴”即可满足，有人则需要多重联结来获得稳定结构。（pp.161-164，下图引用自p.163）

除了化学键的类型，键长也是理解人际关系的重要因素。原子成键时，原子核之间的距离称为键长：核间距过短（即键长过短）会发生质子排斥，过长则键能减弱，这如同朋友间过度黏腻会侵犯边界（如未经允许闯入私人空间），过于疏远则感情淡漠。良好的关系一方面需要找到既不排斥也不疏离的“健康的中间地带”，另一方面（亦如前段所述）需要了解自己与他人的化合价。（pp.164-166）

本章更有深意的地方是卡米拉对“关系破裂”的解读：卡米拉将其比作化学反应中的不可预测性——正如即便条件最佳，煮饺子时仍可能破皮，人际关系也会因“无法掌控的力”（如生活轨迹的改变）而断裂。这种视角让她摆脱了自我责备的思维模式。当关系如化学键般自然断裂时，未必是某一方的错，而是力的“平衡”被打破的客观结果。就像原子在高温下会解离，人类关系也可能因外部压力或内在性质的改变而瓦解，理解这一点能让我们以“新的视角”面对分离：毕竟，关系的牢固程度取决于“化学键的性质以及变化的程度”，而“有些变化是任何联结都无法承受的”。（pp.171-174）

以上介绍了《诠释人性》一书的部分内容，篇幅所限，不能尽述。其他章节亦同样将科学原理用作理解自我、他人及关系的工具，构成对“神经典型”人群生活经验的另类探索。质疑的声音认为本书提供的科学解释只是一种隐喻式类比，并非严谨的实证方法。但公允而论，作者是在努力以科学语言为中介，构建她自身认知世界的翻译系统：

在她作为神经多样性个体的生活经验中，社交规则、情绪表达与人际关系并不天然清晰，科学概念因此成为她理解与组织这些经验的替代性结构。与其说她在误用科学，不如说她在为缺失的社交直觉建构一种有逻辑可循的感知通路。这种类比式理解不是对科学的简化，而是一种跨认知结构的诚实努力，使她能在常规感知缺席的前提下，重新创造“解释人类”（explaining humans）并成为人类一员的可能性。

注释：

1.卡米拉·庞，《诠释人性：如何用自然科学理解生命、爱与关系》，姜帆 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21年。英文版：Camilla Pang, Explaining Humans: What Science Can Teach Us about Life, Love and Relationships, Penguin Books, 2020. 后文出自本书的引语均直接在正文中标注中文版页码。

2.“神经多样性人士”（neurodivergent individuals），指的是大脑认知、学习、感知或行为模式与社会主流标准存在差异的人群。这一概念涵盖了多种神经发育差异或神经认知障碍，其核心在于将这些差异视为人类大脑多样性的自然表现，而非需要“矫正”的缺陷或疾病。与之相对的概念是“神经典型”（neurotypical）人士。

3.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 Syndrome，缩写AS），亦称高功能型自闭症，是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一种，以社交技巧欠佳，孤僻，兴趣狭窄，行为刻板为主要特征。但与典型自闭症不同的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的语言和认知发育正常。该病病因至今尚未明确，研究者认为与遗传和环境因素有关。阿斯伯格综合征群体会过于专注自身狭窄的兴趣范畴，如对科学、历史或设计非常热衷。

4.卡米拉在书中表示，作为一名神经多样性人士，他人的评价显然对她并无多大影响，这反倒是她的自身独特性所伴生的一种优势。

5.米莉（Millie）是作者的名字卡米拉的昵称。

6.“棱镜”是卡米拉书中的一种经典比喻，参见第四章。

7.此处中译本标题不确，故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