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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格森的绵延与生命冲力

作者:黑鱼与橘猫 发布时间:2022-09-23
“生命哲学”(Philosophie des Lebens)这个概念最早出现在18世纪,当时这个词的意思类似于今天日常谈论的人生哲学,意指个体的人生观。直到18世纪末,在德国发生的“狂飙突进”运动中,赫尔德、歌德和雅各比等文学家对生命概念进行了重新阐释和深化,“生命哲学”一词才获得了某种程度的理论升华。“狂飙突进”运动的先驱们反对当时传统保守的社会习俗、教条主义式的知识教育以及略显生硬的文艺表达,号召人们回归一种原初性和直接性,这种原初性和直接性被他们称为“生命”。对生命概念的这类理解奠定了此后逐渐发展起来的生命哲学的基调。

亨利·柏格森【1】便是生命哲学的代表人物,他提出的绵延和生命冲力思想影响深远,拉·科拉柯夫斯基曾做出如下评价:“几乎没有一个当代哲学家敢夸耀:他们完全没有受到柏格森的影响(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尽管很少有人提到和引证柏格森,但柏格森的存在却无法从我们的文明中消失。”【2】

一、时间即绵延

时间是什么? 

柏格森把时间分为两种,一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时间,可以用数量关系来表示,比如几点几分、何年何月之类。这是一种外在的、机械的时间,与生命无关。实际上,这类时间已经被物理空间化了,也就是说,时间被设想成可以进行演算的一系列物理点的排列,仿佛一条从过去向未来不断延伸的点的集合,这种集合的各个部分或者节点乃是同时排列的。这样的时间只是数量的堆积,只是各个部分的机械相加,而没有质的变化发生,每个数字都与别的数字没有什么根本不同,都只是在空间上的累加罢了。因此,它是没有生命的、僵化的时间。

在柏格森看来,真正的时间却不然,它是活生生的,永远处于变动之中,这就是生命的时间,这样的时间存在于我们的切身体验、情绪和意识之中。生命的时间可以叫做“绵延”,它表示时间的整体性及弥漫而不可分割的性质。我们的情绪,比如喜怒哀乐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边界,因而无法计算,我们的每个情绪都与过去的一切情绪相关,共同构成一个意义整体,以至于无法把它们分割开来。每个情绪里面又包含着未来的情绪,不知不觉之间,快乐或许就转变成了悲哀,至于是怎样转变的,我们自己也不得而知,找不出它们在哪个地方发生了区分。人的意识、情感就如同河流中的浪花,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不知道它来自何处。真正的时间如同绵延的洪流,来自莫名的过去,涌向不可预知的未来。它只有强度,没有广度,后者是一个空间概念,只有空间中的东西才能够以广度来衡量。当人们把年龄划分为多少岁的时候,就已经把时间变成了具有广度的空间了。

时间的绵延是绝对连续的,中间不可能有任何断裂和停顿,故而不可被划分为不同的诸多单位。柏格森用了一个比喻,绵延就像一段音乐,我们总是在总体上感受它,而不是将它区分为组成它的各个音符。一旦我们通过理智将诸个音符予以明确区分,音乐旋律实际上就不再存在了。

那么,时间是如何与生命联系起来的呢?生命是宇宙的一个基本事实,它不仅意指个人的生命或者有机体的生命,还包括了宇宙内在的生命力。

二、生命冲力

柏格森将宇宙中存在的所有事物归结为生命的三个层次:无机物、生理生命和精神生命。他首先区分了无机物与生命体,二者的根本差异表现在上面提到的“绵延”上:无机物没有绵延,受到数学化的、以物理空间为基础的时间支配。与此相照,生命体却有其历史,活在源始的时间即纯粹的绵延之中,生命体的绵延“不仅仅是一个瞬间替换另一个瞬间;假如是这样,那么除了现在就不会再有任何别的东西——没有过去向现在的延长,没有进化,没有具体绵延。绵延乃是一个过去消融在未来之中,随着前进不断膨胀的连续过程。”【3】在绵延中,过去消融在现在里,并且向未来“持续地涌进”,在这种连成一气的过程里,才能展现生命的永恒性。它生气勃勃,健行不息。绵延像一条河流,“这是一条无底的、无岸的河流,它不借可以算出的力量而流向一个不能确定的方向。正因如此,我们也只能称它为一条河流,而且这条河流只是流动。”【4】这一绵延是自由创造的意志,处于永恒的运动与变化之中。

区分了无机物和生命体之后,柏格森进一步辨析了两种不同的生命体,即生理生命与精神生命。在他看来,所谓生理生命,特指人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各种生理过程,这些过程既不同于用来构成生命体的各种物质和组织的物理和化学过程,也不同于构成人的精神生命的心理过程和思想活动,换言之,生理生命处于生物组织和精神意志之间。

柏格森由此进一步指出,自然界存在着一种超越个体的、普遍的精神生命。在他看来,生命体自身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从而成为个体。但另一方面,生命体本身又孕育着个体的对立面,这一对立面在生殖现象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这是因为,如果生命体只是一个个体,那就意味着,其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一旦与生命整体分离,就无法单独存活。然而,在生殖现象中,分离的部分(例如受精卵)与生命体脱离之后,却可以形成一个新的生命体。鉴于此,在生殖现象中存在某类东西,从一个生命体过渡到另一个生命体,从一代过渡到另一代。柏格森由此推论出,亿万年前的祖先的某个部分,可以一直传递到今天的物种中。生命代际之间递相传送的这种精神生命应被看成是一种努力、一种冲力,同时也是一种必须克服物质环境的诸种困难从而展现自己生生不息的卓绝抗争。就此而言,精神生命同时也是一种“生命冲力”(élan vital)。在许多异常艰苦的环境中,例如靠近火山熔岩的高温地域、温度极低的极地,科学家都发现了生命的迹象。在光秃秃的石头的缝隙之间,偶然落下的一粒种子,却能够从缝隙间慢慢发芽、长大,直至把石头撑开,成长为一棵大树。所有这类现象无不显示出生命的“冲力”、“威力”。生命体所表现出来的“努力”促使柏格森产生了“一种生命的原始冲力”的观念。这一冲力从这一代的胚胎遗传到下一代的胚胎,作为个体的生命体则成为实现这一冲力的中介或者载体。

柏格森最后讨论了无机体、生理生命和精神生命三者的关系。他在形而上学层面重新诠释了能量守恒定律和热力学第二定律。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一切物理变化,最后都趋向于温度相对稳定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一切事物都趋向于静止。柏格森认为,这一定律其实是物理学中“最具形而上学特征的一条法则”,因为它所实际描述的只是一个趋势、一种走向,而不是两个变量之间的恒常关系。根据这一规律,物质世界将会沿着这一趋势发展,走在一条逐渐下降、分解和衰弱的道路上,其最终的结果,将是一个静止和死亡的世界。

尽管大部分物质都是朝着这个方向演进的,但是,仍有一小部分物质朝着与之相反的方向——生命的方向——发展。生命并不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也不改变物质不断衰减和分解的趋势,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延缓这一趋势,从而将物质和能量以特定方式聚焦起来、组织起来,形成有机物和生命体,从而在一定范围内能够逆转物质运动的方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抗物质的运动,表现出生命与自由。例如,水往低处流,但是通过风车、水泵等机械手段,有可能把水引往高处。

通过对绵延和生命冲力的相关解析,宇宙的运动便被描述为方向相反的两种运动:一种是朝上的运动,朝向生命和宇宙精神;另一种是朝下的运动,朝向无机物。上述两种运动的极端分别是精神性与物质性。物质性并不等同于物质,前者意味着物质衰减到极点、下降到极点的状态,从而形成一个纯粹几何的、静止的、不断重复的世界。与此相照,精神性就是纯粹的绵延,它让精神完全就其自身呈现出来。在纯粹的绵延中,一切精神状态都不分彼此、互相渗透,过去、现在、未来都彼此交融为一。实际上,纯粹的物质性和纯粹的精神性都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现实世界乃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由两种运动互相作用而形成的、伴有无数中间层次的存在。在这样一种形而上的宇宙图景之中,生命就成为物质运动和精神运动综合作用的产物。生命体只是一个中介,借以让宇宙精神得以通过某一部分物质表现出来。鉴于物质是趋向于分解的,因此,生命的原则不可能是物质性,而只能是精神性。

注释
【1】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法国哲学家,出生于巴黎的犹太人家庭,1881年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后任中学教师,1897年起任巴黎高师哲学教授。他的代表作品有《时间与自由意志》(1889)、《物质与记忆》(1896)、《创造进化论》(1907),等等。1927年,柏格森凭借《创造进化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2】汪兆骞:《文学即人学——诺贝尔文学奖百年群星闪耀时》,北京:现代出版社, 2018年,第394页。
【3】柏格森:《创造进化论》,王珍丽、余习广译,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4页。
【4】柏格森:《形而上学导言》,刘放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年,第58页。


作者:黑鱼与橘猫

编辑:早早

图片来源: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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